2000年8月，旧金山唐人街的空气里弥漫着香料、海风和旧木头的气息。
“振武堂”的招牌挂在一栋三层砖木小楼的门楣上，红底金字，有些年头了。杨烈站在对街，看着几个半大孩子在武馆前的空地上练习基础拳架，动作还算整齐，呼吸配合也算到位，是正经的传统路子。
他穿着普通的灰色运动服，像个对传统武术感兴趣的游客或学者，走进了武馆。
前厅宽敞，铺着旧式的木地板，墙上挂着兵器和“尚武精神”的匾额。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在角落独自练拳，他赤着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汗水顺着脊背滑落。他的拳法很快，步伐灵活，出手角度刁钻，带着明显的实战杀伐气。
杨烈看了一会儿。少年天赋很好，筋骨、反应、协调性都是顶尖。但问题也在这里——他拳劲的发力方式很特别，尤其在转身、出拳的瞬间，力量不是直线迸发，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旋转”和“回环”的意味，仿佛在模拟某种环形物体的运动轨迹。
十环帮的武技影子。徐文武的风格。
少年一套拳打完，收势吐气，这才注意到门口的杨烈。
“你好，有事吗？”少年抓起毛巾擦汗，普通话带点广东口音，眼神清澈，但透着警惕。
“路过，看到武馆，进来看看。”杨烈笑了笑，“你拳打得不错，不过有些地方发力可以更顺。”
少年眉毛一挑：“你看得出来？”
“试试？”杨烈走到场地中央，摆了个起手式，很普通的长拳架子。
少年没客气，说了声“请教”，垫步上前，一拳直刺杨烈胸口，速度快，拳风凌冽。
杨烈没硬接，侧身让过，右手顺着少年的手臂外侧一搭、一引。少年感到一股柔和但无法抗拒的力量带偏了他的拳路，身体不由自主向前踉跄半步。他反应极快，腰身一拧，左肘向后撞来，力道更猛，那“环劲”的味道更浓了。
杨烈左手抬起，掌心迎上少年的肘尖，不是格挡，是轻轻一托。真元力场在接触瞬间微微调整，将那股旋转的冲击力向上、向外卸开。少年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团高速旋转的棉花，有力无处使，肘部传来一阵酸麻。
他连退两步，瞪大眼睛看着杨烈。
“你的拳，力量很足，但太‘硬’了。”杨烈收手，平静地说，“尤其是那种旋转发力的技巧，模仿的痕迹很重。你父亲教的？”
少年身体猛地僵住，眼神里的警惕瞬间变成震惊和一丝慌乱：“你……你说什么？什么父亲？”
“那种独特的‘环劲’，发力时力量如环无端，往复不绝，看似旋转卸力，实则内藏叠加爆发的机巧。”杨烈看着他的眼睛，“我认识一个人，他用这种发力方式，出神入化。他叫徐文武。”
少年——尚气，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干：“你……你真的认识他？他在哪里？他为什么……”
“为什么离开你和你母亲？”杨烈替他说完，摇摇头，“具体原因，需要他亲口告诉你。但我知道，他从未忘记你们。你身上这套功夫，就是他留给你的‘烙印’，也是他保护你的方式。”
尚气沉默了，低着头，双手攥紧。他对父亲的感情很复杂，有思念，有怨恨，有不解。
杨烈没再多说，而是重新摆开架势：“看好了。你那种发力方式很好，但可以换个思路。”
他打了一套拳。动作看起来比尚气的慢，更舒展，更圆融。没有那种凌厉的旋转爆裂，而是像流水，像云卷云舒，每一招的尽头都自然衔接着下一招的起势，力量在其中流转、积蓄、传递，绵绵不绝。
这是他从全真派拳法中化用出的“绵绵不绝”之意，去掉了具体的招式和心法，只留下那种循环不息、后劲无穷的武道意境。
尚气看得入神。他天资极高，隐约感觉到这套拳法演示的“意”，与自己所学那刚猛环劲似乎有某种互补的可能。
杨烈打完收功，气息平稳如初。
“功夫是杀人技，也是养身法，更是修心途。别被一种固定的‘形’困住。”他走到尚气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普通纸条，“如果有一天，你父亲回来找你，听完他的故事，再做决定。在这之前，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打这个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