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自给陆远倒了杯热茶，茶香瞬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周海东坐回自己的位置，慢悠悠地问道。
“像坐了一趟过山车。”陆远实话实说，脸上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苦笑，“心一直悬在嗓子眼，现在还没完全落回去。说到底，还是多亏了您和组织的信任。”
“少给我戴高帽。”周海东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组织信不信任，要看你自己站得正不正。你自己要是歪了，谁也扶不住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戏谑：“不过，你现在可是名人了。今天下午，我去县里开会，好几个人都拉着我问，说你们镇那个陆远，到底是个什么神仙？我这个镇长，倒像是沾了你的光。”
陆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周镇长，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
“我可没跟你开玩笑。”周海东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变得严肃起来，“小陆，你得明白，田书记今天烧的这把火，是烧给你看的，也是烧给全县看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着陆远。
“火烧旺了，能取暖，也能燎原。你现在，就站在这火堆上。下面的人，削尖了脑袋想给你添柴，让你烧得更旺，好跟着沾光；旁边的人，憋足了劲想给你泼冷水，盼着你火灭了，看你的笑话；上面的人，则眯着眼睛看着这火光，盘算着这火能照亮谁的路，又能烫着谁的手。”
周海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陆远的心湖。
“你告诉我，这火堆，烫不烫？”
陆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周海东这是在用他独有的方式，给自己上最重要的一课。今天的风光无限，背后是更加汹涌的暗流。自己已经从一个棋子，变成了一个棋盘上的焦点，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烫。”陆远郑重地点了点头，“站得越高，风越大。我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就好。”周海东靠回椅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你是个想做事，也能做成事的人。这一点，我从你接手信访办那个烂摊子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但是，光会做事还不够，还得会看路，会看人，更要会看势。”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变得悠远。
“青阳镇这个池子，浅了。你这条鱼，不能总在浅水里扑腾，扑腾久了，会磨掉鳞片，消磨锐气。”
陆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听周海东继续说道：“今天下午，我给一位老领导打了个电话，提了提你。具体怎么样，要看组织的安排，也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滴答”作响。
陆远缓缓站起身，对着周海东，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激动的表态，但这个躬，却比任何言语都重。他知道，周海东这一通电话的分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推一把”了，这是在用自己多年积累的政治资源，为他铺路。
“周镇长，”陆远的声音有些沙哑，“您的这份情，我陆远记一辈子。”
周海东坦然地受了他这一躬，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我帮你，也是在帮青阳镇，帮我自己。”他淡淡地说，“我这个年纪，再进一步的可能性不大了。能在退休前，看到自己亲手带出来的人，走到更高的位置上，为更多的人做点实事，也算没白干这一场。”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萧瑟的真诚。
陆远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周海东之间，已经不仅仅是上下级的关系，更多了一份师徒般的传承和期许。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海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接起了电话。
“喂，我是周海东……嗯……好……我知道了，我马上通知他。”
他的回答很简短，但陆远敏锐地捕捉到，他说完话后，看自己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挂掉电话，周海东将话筒轻轻放回原位，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他看着陆远，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才缓缓开口。
“回去，好好睡一觉，把脑子清空。”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
“明天上午九点，县委组织部，找你谈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