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自俱足

第41章 中风

德方媳妇是夏四爷的长子,夏德方的媳妇。怎么会突然来伺候爹?桂珍心里犯嘀咕。

“桂珍二姐,你也别太操心了。”德方媳妇舀了一勺药汁,用小勺搅着,语气慢悠悠的,“二爹早就过继了我们德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家里的事啊,就不劳你们费心了,有我和德方呢。”

她的笑容依旧甜腻,可说出的话却像冰刀子,“唰”地划开了一道无形的领地。

桂珍僵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过继?爹什么时候过继了德方?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二哥过继了德方?”夏三爷显然也吃了一惊,他往前凑了凑,眉头拧得紧紧的,“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炕上的夏二爷突然把脸往缎子被里埋了埋,肩膀耸动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心肝都咳出来。被子被他拱得乱七八糟,露出的后颈瘦得能看见突出的骨头。

“过继文书都写得清清楚楚的,还能有假?”德方媳妇放下药碗,从棉袄口袋里掏出张折叠的纸,在夏三爷面前晃了晃,眼神里带着点得意,“二爹和我爹都签了字按了手印儿的,这以后啊,德方就是夏家的长房长子,家里的产业、这宅子,都得归我们德方。”

她斜睨着桂珍,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宣告什么重大的事。金镯子在她腕上晃来晃去,反射着炭火的光,刺得桂珍眼睛发疼。

夏三爷看着那张纸,又看看炕上咳得直不起腰的二哥,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过继?分明是老四觊觎夏二爷的宅子和那点家产。

可二哥现在这个样子,他能说什么?难不成跟一个妇道人家吵一架?他只能在心里苦笑,一股无力感从脚底直窜上来。

桂珍没看德方媳妇,也没看三爷,她的目光落在地炉的炭盆里。一块炭火“啪”地爆开,溅起几粒火星,像只黑色的蝴蝶,轻飘飘地落在炕席上。

火星子闪了闪,转瞬就灭了,只在草席上留下个小小的灼烧黑点儿,很快就被周围的暗色吞没了。

桂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娘家的。

冷风依旧刮着,吹得她脸颊生疼。耳边总是回荡着夏二爷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呜咽着,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娘家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吱呀”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永远关在了里面。

暮色已经漫过了红砖灰瓦,把整个城都浸在一片灰蒙蒙的光晕里。

墙角的枯草还在冷风中颤颤巍巍,被风推着,东倒西歪,身不由己。

桂珍裹紧了身上的蓝布褂子,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路好像永远也走不完。

回到夏三爷家时,天已经擦黑了。西屋的煤油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夏三爷蹲在门槛上编柳条筐,柳条在灯火里摇摇晃晃,任人摆布,灯光映着他眼角新添的皱纹,沟壑纵横。

“回来了?”他抬起头,“进屋吧,秀云把饭热着呢。”

桂珍没说话,低着头进了屋。

堂屋里暖和,童秀云正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糊糊端上桌,看见她进来,赶紧拉她坐下:“快趁热吃,这天儿冷,暖暖身子。”

“别听你爹的。”童秀云见她没动筷子,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气,“他那是糊涂了!什么复婚?王家老三是什么人?他这是又想把你往火坑里推!”

桂珍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

“桂珍儿,你听话。”坐在一旁的夏张氏叹了口气,“你就在三婶儿这呆着,哪也不用去。你娘临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遭罪。”

提起桂珍的亲娘,夏张氏的眼圈红了:“那年你娘病得厉害,弥留之际拉着我的手,把你和你姐的手放在我手里...她就说了一句话,说让我给你们寻个好出路,别像她一样苦了一辈子...”

夏张氏说不下去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涌了出来,滴在深蓝色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渍。

桂珍的鼻子也酸了。娘走的时候她还小,只记得娘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眼神里全是不舍。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才明白,娘是怕她以后没人疼,怕她受委屈。

“让你男人去砖厂吧。”夏三爷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坐在炕沿上,眉心拧成一个结,“砖厂是公家的,有人管着,他不敢太过分。我托人打听了,砖厂最近缺个卸车的,让他去试试,总比在家游手好闲强。”

桂珍慢慢抬起头,看着三爷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只银镯子,样式有些旧了,边缘磨得光滑,却是当年王家送来的聘礼。

后来她离了婚,这镯子又成了她唯一的嫁妆,跟着她走了一路。

童秀云看着那镯子,叹了口气:“你这是...”

“三婶儿,三叔,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桂珍的声音有些沙哑,“可日子总得过下去。他要是能去砖厂,有份正经活计,说不定就好了。”

没人再说话,屋里只有火苗儿吞噬着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贴在土墙上,像幅沉默的画。

转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童秀云抱着桂珍的包袱跟在她身后,往北大窑的砖厂走。路上结着薄冰,走起来打滑,童秀云扶着桂珍的胳膊,一步一挪地往前挪。

“你真不后悔?”童秀云停下脚步,看着桂珍冻得通红的脸,眼神里满是担忧,“好不容易逃出来的!那王家老三脾气暴,你去了...万一他再打你...”

桂珍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发僵的手,手背上还有去年冬天留下的冻疮疤。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时,眼里已经没了昨天的犹豫:“人总得往前看。总不能一直靠着你们,我得自己走下去。”

一阵风突然卷着地上的浮尘刮过来,迷了她的眼睛。

她揉了揉眼,眼泪却趁机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很快就被风吹干了,只留下冰凉的痕迹。

桂珍摸了摸袖袋里的票子,是夏三爷塞给她的,说是给砖厂领导打点的人情钱。

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被她揣得紧紧的,带着三爷手心的温度,暖得她心里发颤。

远处的砖厂烟囱已经冒出了浓烟,黑灰色的烟柱直插灰蓝色的天空,把本就阴沉的天染得更暗了。

风里带着股子煤烟味,还有泥土的腥气,混杂在一起,是生活的味道。

桂珍抬手摸了摸鬓角,指尖触到几根硬硬的头发,是新添的白发。

她忽然想起夏二爷炕头的那盏始终亮着的长明灯,想起德方媳妇腕上明晃晃的金镯子,想起娘临终时不舍的眼神,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涩的,一起涌了上来。

几日后,天刚蒙蒙亮,砖厂的烟囱就冒出了第一缕青烟。淡灰色的烟在晨雾里慢慢散开,像条柔软的带子,缠绕着高远的天空。

桂珍在王家的灶间里搅着小米粥。铁锅坐在柴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金黄色的粥汤翻滚着,散发出甜甜的香气。她手里的粥勺碰着锅沿,发出“当当”的钝响,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灶间里回荡。

她望着蒸腾出的热气,看着那些白色的雾气在眼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忽然就流下泪来。泪水落在粥里,悄无声息,很快就和滚烫的粥汤融在了一起。

夜渐渐深了。盘山城里的青石板路上没了行人,只有月光洒在地上,一片银白。

桂珍从砖厂送饭回来,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影子被月色拉得老长,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

经过夏二爷的铺子时,她听见更夫敲着梆子从街角走过,“咚...咚...”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喊声里,隐约有低低的啜泣从墙内飘出来,像久困在笼子里竭力的野兽,细细的,碎碎的,气若游丝,又像是风中的枯叶,凋落飘摇。

桂珍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加快了脚步。鞋跟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清寂声响,在这漫长的冬夜里,一步一步,朝着前路走去。

风还在刮,可她的脚步却没停,像是要把满心的寒意,都踩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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