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正鸿盯着那印，指节慢慢收紧。
——艮岳，官家去年才下诏堆山凿池、遍征花石，如今尚在密建，知其事者，非近臣即巨珰。
此人能托中使传书，又谙硝、银、汞、锡诸物，分明是内府老匠，甚至……就是官家身边研器诸班直之一。
他抬眼望窗外，夜穹无月，唯炼光坊的窑口仍吐着暗红，像一颗不肯熄的兽瞳。
“唱、跳、开花……”范正鸿喃喃重复那三字，忽然笑了，笑意冷得像玻片边缘。
“好，那就让它开花。”
次日黎明，炼光坊的鼓风机换了双轮，风道改窄，膛温再升。
第一锅料里，除了石英、硼砂、碱硝，另添了一撮“银霜粉”——那是范正鸿连夜命人把碎银溶入硝水，再冷凝析出的晶屑。
第二日，坊中传出消息：
——吹作泡壳，薄如蝉翼，壳面竟自生虹彩，日照之下，可现“崇宁”二字纹影，仿佛天书。
第三日，卞祥带人把玻泡封口，留小孔，注入松脂清油，又塞入棉芯，做成一盏盏“悬空灯”。
灯一点，热烟灌满泡壳，竟自行冉冉升空，直上百步，远远望去，似一轮轮小太阳悬在汴梁城西，昼夜不坠。
第四日午后，延福宫新校场。
赵佶正与诸班直试射“旋风炮”，忽闻城外百姓欢呼如潮。
内侍急报：“官家，范正鸿新制‘玻璃天灯’，千盏齐飞，夜照百里，灯影里还现‘万寿’二字！”
赵佶愣了半晌，忽地大笑，笑声越笑越狂，最后竟呛了气，咳得弯下腰去。
“好一个范正鸿……”他拭去眼角笑出的泪，“朕要他炼窗，他却炼了一片天！”
当夜，官家下第三道御笔：
“赐范正鸿‘光作’铜印一枚，许专奏；
凡所献新器，内库先行给价，不得压估；
另——”
写到这里，赵佶停了笔，抬眼望向窗外。
夜空里，千盏玻璃灯仍在飘，像一条璀璨的河倒悬。
他低声续写：
“另，范正鸿每月朔望，须赴延福宫‘夜对’，与朕同观火色，各述奇思。
——朕倒要看看，这个福星还能给朕什么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