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挪到床边，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重重地坐了下去，柔软的床垫因为他身体的重量而深深下陷，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他抬起双手，用力地、反复地揉搓着自己的脸颊，仿佛想要通过这种物理刺激。
让自己从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压力和混乱中清醒过来，重新凝聚起一丝应对的勇气和理智。
然而，空气中，似乎已经隐隐弥漫开那股来自京城权力核心圈层的、无形却无比沉重的气息。
以及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夜宴，所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暴风雨前奏的味道。
在床边呆坐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直到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得昏黄柔和。
投进室内的海棠树影也拉长、变形，最终模糊地融入了渐浓的暮色里。
罗小飞才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的生锈机器，动作迟缓而僵硬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个孤零零立在墙角的旅行包前，蹲下身，拉开拉链。
开始机械地、一件一件地将里面为数不多的物品取出，挂进空荡的衣柜，或者摆放在床头柜上。
仿佛通过这种重复性的、不需要过多思考的体力劳动，能够暂时麻痹那颗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充斥着各种混乱念头的心。
所有的物品都带着云南边境基地那股特有的、混合着汗水、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硝烟的气息。
与这间充斥着北京干燥空气和老旧家具淡淡霉味的房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拿起那套叠放整齐的、明天汇报需要穿着的常服，用手掌仔细地抚平上面几乎不存在的褶皱。
然后郑重其事地挂在了衣柜最显眼的位置。
深蓝色的布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而内敛的光泽，肩章上的警衔徽标触手冰凉——
这身衣服，明天将代表着他，代表着毕节支队，甚至代表着整个西南边境缉毒战线。
去面对那些决定着无数人命运走向的、至高权力的审视。
一想到明天的汇报，他的心头又是一紧。
那份反复修改、字斟句酌的报告内容，此刻在脑海里竟然有些模糊起来，那些原本烂熟于心的数据和细节。
似乎都因为李慕媤那通电话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晚上那场“鸿门宴”的临近，而变得有些飘忽不定。
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汇报材料上，但李慕媤父亲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
赵老旅长那洪亮的嗓门、还有黄雅琪那张冷静到近乎没有表情的脸……这些影像总是不合时宜地穿插进来，打断他的思路。
“呼……”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疲惫和烦躁的浊气，放弃了在这种状态下还能高效工作的妄想。
当务之急，是应对好眼前这场迫在眉睫的夜宴。
他走进狭小的独立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双手掬起一捧捧冰凉刺骨的自来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冰冷的感觉瞬间刺激着皮肤神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混沌的大脑似乎也因此清醒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水珠、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因为疲惫和压力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自己。
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躲是躲不掉了，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罗小飞什么阵仗没见过？刀光剑影的毒窝都闯过来了，难道还能被一顿饭给吓趴下？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尽管这底气听起来是如此的不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