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一节)
《记生》
子夜江南墨色沉,破褂沾汗痛难禁。
雷惊电迸一声哭,角尾初临饿岁深。
公元一九六零年四月一日午夜,江南水乡的市郊笼罩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卫生院宿舍的窗纸上,映着一个面黄肌瘦的身影——挺着大肚子的女医生正蜷在床沿,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窗外乌云沉沉压下来,远处的雷声像闷在棉絮里的鼓点,隐隐约约滚过天际。
女医生攥着床单的手已经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后背早被冷汗洇透,露出里面打了三层补丁的里子。这褂子原是她当姑娘时的嫁妆,袖口磨出的毛边卷着,像极了她此刻蜷曲的身子——单薄,却透着股不肯折的韧劲。她咬着下唇强撑,血腥味在舌尖漫开时,忽然想起上个月偷偷藏在枕头下的半块麦饼,本想留到临盆时攒点力气,昨夜阵痛开始就顾不上了,此刻倒像那麦饼的碎屑还粘在牙缝里,涩得人眼酸。
灶间的油灯芯子“噼啪”爆了个火星,外婆往灶膛里添的干柴是前几日在河埂上拾的,湿乎乎的燃不旺,烟顺着灶门往外冒,呛得她不住咳嗽。她佝偻着背,蓝布围裙上的补丁比布色还深,那是用外婆的旧短褂改的。铝壶蹲在灶口,壶底结着厚厚的水垢,像层黄褐的铠甲,蒸汽顶得壶盖“叮叮当当”轻响,倒比接生婆啃红薯的动静还脆生些。她的小腹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坠痛,起初是十来分钟一次的钝痛,渐渐缩成三五分钟一回的绞痛,每次都要攥着床单捱过半分钟才肯松劲。这痛不同于往日的酸胀,无论她蜷起身子还是侧躺,都丝毫减不了半分,反而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肚里攥紧、松开,再攥紧。她心里明镜似的——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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