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没再劝,只是眼皮子跳了一下,目光落在他那只没穿鞋的脚上。
脚板底下一层厚茧,被日头晒得滚烫的青石板烫得发红,看着都疼,可谢云亭那一脚踩下去,稳当得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别看了。”谢云亭笑了笑,脚趾抓了抓石缝里的那点凉苔,“当年为了躲债逃难,也是这双光脚板踩进的黟县。那是怎么说的来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如今这鞋穿久了,倒把脚上的皮肉养娇贵了,不是好事。”
他把那只破鞋拎在手里,鞋底板磨穿了个大洞,露出一圈毛边的麻线。
两人刚转过前面那个形似骆驼峰的岔路口,茶垄子里突然“哗啦”一阵乱响。
那是野猪拱地都没这么大的动静。
一个满身泥点子的人影从半人高的茶树后面撞了出来,大概是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就在谢云亭跟前跪个大马趴。
“谢……谢爷!”
来人喘得像个拉过劲的风箱,两只手死死护在怀里,一张黑红脸膛上全是汗,把那点泥灰冲得一道一道的。
是阿粪桶。
这家伙平日里看得比命还重的护林铲都不知扔哪去了,两只手里捧着的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这会儿被他举得老高,生怕沾着一点尘土。
那鞋做得实在不敢恭维,鞋帮子上的针脚歪歪斜斜,有的长有的短,活像几条喝醉了酒的蜈蚣趴在上头,一看就是出自一双只握过锄头的糙手。
“听讲……听讲您要进隐谷,这一去就不回头了。”阿粪桶咽了口唾沫,把鞋往谢云亭跟前送了送,两只眼睛瞪得老大,里头全是血丝,“俺晓得您不缺好东西,但这鞋底子不一样。俺在夹层里塞了‘老母树’落下来的干叶子。您穿上它,哪怕走到天边,脚底板也记得根在哪儿,不会飘。”
谢云亭看着那双丑得出奇的鞋,没伸手接。
山风吹过,那鞋面上似乎真透着股淡淡的陈年茶香,混着阿粪桶手上的汗味和泥土味。
谢云亭反手把手里那双烂得不成样子的旧布鞋递了过去。
“这双鞋的路走完了。”谢云亭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金石般的硬气,“该还给你了。”
阿粪桶愣住了,那两只举着新鞋的大手僵在半空,像是没听懂。
“接着。”
谢云亭把旧鞋往他怀里一塞。
阿粪桶手忙脚乱地抱住,低头一看,那磨烂的鞋垫内层翻卷出来,露出了里头藏了整整三年的秘密。
那是极细的丝线绣的一行字,因为被脚汗浸了三年,已经成了酱紫色,几乎和鞋底融为一体,但那字迹依旧刚劲有力,像是刻进去的——
“护土如护心。”
这五个字,是当年谢云亭第一次穿上这双鞋时,亲手缝进去的,也是他对这个憨厚汉子无声的承诺与鞭策。
阿粪桶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这个在土匪把刀架在脖子上时都没眨过眼的汉子,这会儿却像是被抽了筋骨,噗通一声跪在了碎石地上。
他没哭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那种类似野兽受伤般的“嗬嗬”声,眼眶子瞬间就红透了。
原来谢爷一直把这话踩在脚下,记在心里。
这三年,他阿粪桶守着那片老茶园,被人骂傻子,被人笑话死脑筋,为的就是这几个字。
“爷……”
阿粪桶哆嗦着把那双新鞋硬塞进谢云亭的包袱里,也不敢抬头看,爬起来转身就跑。
他跑得跌跌撞撞,却快得惊人,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急着去宣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