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起眼,凑近了细看。
那布料的经纬纹路极密,是当年上海滩最流行的“阴丹士林”蓝布,耐磨,却不禁晒。
这是他当年逃难时穿的那件长衫上的。
那天夜里大雨倾盆,他怕迷路,每走一段便撕下一条系在树上做记号。
没想到二十年过去,这最后一条没烂在泥里,反倒被这不懂事的鸟雀衔去筑了巢,替它遮了二十年的风雨。
谢云亭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踮起脚尖,将那截枯藤连同布条重新挂回了低处的枝桠上。
他没有打死结,只是将布条随手往树枝上一搭,任由它松松垮垮地垂着。
苏晚晴有些不解:“这么挂,一阵风就吹跑了。”
“跑不了。”谢云亭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看着那布条在风里晃荡,“结打得越死,风扯得越凶,最后不是布断就是树折。不如让它自己缠住。”
话音刚落,一阵穿堂风顺着谷口灌进来。
那布条随着风势转了个圈,不偏不倚,正巧软软地绕在了一根新抽出来的嫩绿榧枝上,像是一条天然生出的系带,既没勒伤嫩芽,也没有被风卷走。
苏晚晴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一亮,像是懂了,又像是还在琢磨。
两人正欲提步,身后的老榧树突然无风自动,树冠深处传来一阵“簌簌”的细响。
“咚。”
一枚青得发亮的榧果毫无征兆地坠落,不偏不倚,正好砸进了苏晚晴刚放在地上的那只陶碗里。
水花溅起半尺高,打湿了谢云亭的袖口。
那一瞬间,一直藏在他袖口内衬夹层里的东西——那是刚才阿粪桶硬塞给他的一枚秋茶籽,突然隔着布料变得滚烫。
那种热度不是体温捂出来的,更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谢云亭手腕内侧的皮肤微微发紧。
他下意识地低头,只觉得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的脉动顺着袖口传遍全身,仿佛这枚茶籽听到了土地心跳的声音,正在急不可耐地想要破壳而出。
谢云亭眉头一挑,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泛黄的《茶隐图》,手指顺着图上墨线勾勒的走势,在第四棵榧树的位置点了点,然后指尖一路向下滑去。
那里画着一条极细的水纹线,弯弯曲曲没入一片乱石滩中,旁边只注了四个蝇头小楷:“闻水而止”。
“走吧。”
谢云亭收起图纸,并没有往那条显眼的大路走,而是转身拨开了榧树后面那一人多高的杂草,顺着那道若隐若现的水流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溪谷深处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