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下得绵长,像是要把这三十年欠荒坡的水分一次性补齐。
谢云亭披着蓑衣上坡时,那把插在坟包似的土堆上的短柄锄还立在那儿。
阿粪桶那个糙汉子系的麻绳已经被雨水泡发了,涨大了一圈,颜色变得深褐,像条死蛇盘在锄柄上。
但那死蛇身上,有些不对劲。
几簇嫩生生的绿意,正倔强地从麻绳腐烂的缝隙里钻出来。
不是野草那种张牙舞爪的绿,而是带着点油润的腊质光泽。
谢云亭眯起眼,凑近了些。
视网膜上的淡蓝色数据条闪烁了一下,快得像个错觉:
【变异株:兰槠杂交f1代】
【状态:根系借腐殖质寄生,存活率15%】
【判定:早年试验田废弃样本,因槠叶种隐性耐湿基因激活,破土重生。】
谢云亭伸出去的手指悬在了半空。
当年他在实验室里摆弄了几千次都没活下来的“娇气包”,被这漫山的野草和烂泥捂了三十年,竟然借着一条烂麻绳活了。
这哪是老天爷赏饭,这是老天爷在抽他的脸,顺便告诉他一个道理:太干净的地方,养不出硬骨头。
“这东西能喝?”
晚上,苏晚晴守着那口缺了个角的铁锅,看着锅底那几片被谢云亭小心翼翼带回来的嫩叶。
杀青的火候不好掌握,柴火湿气重,烟大,她被呛得咳了两声。
“试试。”谢云亭坐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茶汤出锅,颜色有些浑,不像正宗祁红那样红艳明亮,反倒透着股暗沉的琥珀色。
苏晚晴端起碗,抿了一小口,眉头微微蹙起:“没香气。兰花香一点都没了,倒是……舌底有些发涩,咽下去后,嗓子眼里有点回甘,像含了块被雨淋湿的石头。”
岩韵。
也就是行话里说的“骨头”。
谢云亭接过碗,没急着喝,先是用鼻尖在那并不好闻的热气里嗅了嗅。
确实,那股子让他魂牵梦绕的高贵兰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从烂泥腐叶里挣扎出来的土腥气,但这腥气散去后,剩下的全是那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狠劲儿。
他仰头,一口饮尽。
热流顺着喉管滚下去,像把刀子刮过陈年的积弊。
“人心净,土就净。土净了,什么苗都能活。”谢云亭放下碗,把锅底剩下的那点湿漉漉的茶渣捞在手心里。
他没扔进泔水桶,而是起身走到门口,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祭祀,手腕轻抖,将那些茶渣均匀地撒回了那片漆黑的坡地。
既是归尘,也是养分。
午后雨停了,日头虽然没出来,天光却亮堂了不少。
谢云亭在屋檐下整理那堆从老茶厂废墟里扒拉回来的破烂。
一捆受潮的旧竹篾里,突然滚落出一个铜疙瘩,磕在石阶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只有半截拇指长,铜绿斑驳,形状像个被踩扁的葫芦。
谢云亭捡起来,用拇指腹用力搓去上面的铜锈。
这是一枚铜哨的下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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