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几双眼睛的逼视下，王老板额头冒汗，知道瞒不住了。他颤抖着手，再次掏出那张纸条，摊在桌上。
纸条上，是用打字机打出的寥寥几行字，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绝密：首批强制查封物资清单及执行日期（草案）。附：涉嫌囤积、待查抄商户初步名单（内含诸位商号）。执行单位：特工总部76号经济科，协同日本宪兵队。”
下面果然列了一串物资类别和几个商号名称，在座的几位，赫然在列！甚至连大概的执行日期都标注了，就在一周后！
“轰！”雅间里顿时炸开了锅。
“76号！是76号那帮吸血鬼！”
“还有日本宪兵队！”
“他们……他们这是要明抢啊！”
“怪不得风声这么紧，原来早就盯上我们了！”
“娘的，跟他们拼了！”王老板眼睛都红了。
“拼？拿什么拼？”张经理相对冷静，但声音也在发颤，“我们现在是砧板上的肉！得赶紧想办法！”
“办法？”胖商人猛地站起来，脸上肥肉抖动，“不能坐等着被抄家！得找人，找关系！市政府的，日本商会的，哪怕是76号里的……总能找到怕事或者贪财的！把水搅浑！要么让他们把我们名字从名单上划掉，要么……就举报别人！把祸水引开！”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瞬间达成了默契。刚才还聚在一起商量对策的“盟友”，转眼间就成了各怀鬼胎、准备各自施展神通甚至互相倾轧的竞争对手。
“对！我认识经济科的一个副科长……”
“我马上给三井洋行的经理打电话！”
“我听说行动队的李队长最近手头紧……”
商人们再也坐不住，也顾不上什么礼仪，纷纷起身，急匆匆地离开了“一品香”，仿佛慢一步，抄家的队伍就要开到门口。
雅间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满桌没动几口的点心和那卷致命的纸条。
那只隐藏在暗处的“工蜂”，复眼红光微闪，记录下这一切，然后悄无声息地振翅，从窗缝飞走，消失在上海市井的空气中。
……
76号办公室内，高志杰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商人们惊慌失措最后作鸟兽散的动静，轻轻关掉了控制器屏幕。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
楼下院子里，几个76号的低级职员正缩着脖子匆匆走过，为了微薄的薪水和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恐惧而奔波。而一墙之隔的上海，有些人为了生存挣扎在苏州河边，有些人为了财富和性命正在上演着一场他亲手导演的、互相撕咬的闹剧。
收音机里，周璇甜美的歌声还在飘扬：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
在这虚假的繁华之下，暗流因他投下的一颗石子而加速涌动。那些商人为了自保，动用起来的关系网和举报信，很快就会像无数的暗箭，射向76号经济科和与之勾结的日本经济部门。
“乱吧，”高志杰眼神平静无波，只有指尖在茶杯上轻轻敲击，“越乱，水越浑，我才好摸鱼。”
他拿起那份无线电频谱图，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继续扮演着他醉心技术的“高工”角色。只是那微微扬起的嘴角，泄露了一丝冰冷的嘲讽。
这阵由他借来的“东风”，才刚刚开始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