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德子失声惊呼：“慈晖堂！那不是淑太妃娘家开的慈善医馆吗？专在灾年施药济贫，在民间名声极好！”
沈知微接过账本，指尖划过那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表面施药济贫，实则……是最大的洗钱中枢。劣质药材从他们手中高价卖给御药房，御药房再将国库拨发的真药倒卖给他们，转手便以十倍百倍的价格流入黑市。一进一出，国库的银子，就这么变成了他们家族的金山。”
是夜，东厂灯火通明。
小德子带着几个最精于算术的内侍，连夜整理数据。
在沈知微的指导下，一张巨大而恐怖的“药利脉络图”在墙上被绘制出来。
以御药房为心脏，以七大药行为主动脉，无数细小的血管延伸至王朝的每一个角落。
从边疆战地急需的军用金疮药，到后宫贵人保胎的滋补丸散，再到民间灾年活命的赈灾药汤……无一不被这张巨网操控。
最惊人的一笔记录，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连先帝晚年服用的“九转延寿丹”，也被清晰地标记为“甲等掺假”，所用药材，成本不足售价一成！
沈知微站在那张错综复杂的图谱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指向各个权贵府邸的箭头，低声说道，像是在对众人说，又像是在自语：“这不是贪污……这是长达二十年，针对整个王朝的，系统性的谋杀。”
谢玄一言不发，将那三本密账，连同阿乙的供词、阿蛮找到的纸角、以及绘制完成的脉络图副本，一并封入一只黑漆龙纹匣中。
下一刻，他已带着漆匣，直入乾清宫。
御书房内，当朝天子彻夜未眠。
他看着那一张张写满罪证的纸页，面沉如水，握着朱笔的手青筋暴起。
良久，他抬起头，声音嘶哑地问向垂首立于阶下的谢玄：“朕的父皇……可知此事？”
谢玄垂首，声音平稳无波：“卷宗记载，先帝晚年多疑，曾有旨意，欲彻查御药房账目。旋即，先帝暴毙。次日，时任御药房提督，自缢于值房之内。”
帝王猛地闭上了双眼，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在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与悲恸。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他一把抓起朱笔，挥袖将一份空白圣旨铺开：
“传朕旨意！将郑元通并卷宗所涉七大药行主事，一并交由三法司会审！所有牵连者，不论品阶，不论宗亲，一律下狱，彻查到底！”
圣旨出口的那一刻，殿外的宫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浪点燃，骤然大亮，驱散了笼罩皇城多年的阴霾。
翌日，晨雾渐散。
掌医司内，沈知微将最后一份《药狱图谱》的副本锁入特制的铁柜之中。
她转身看向窗外，一辆辆马车正缓缓驶入宫门，上面满载着新一批来自江南沈万山药园的、验明为真的药材。
旧的毒瘤被剜去，新的血液正在注入。
阿蛮捧着一本刚刚拓印完成的《百药正形图》终稿，兴奋地跑过来请她过目。
这本书，是沈知微带着他和一众小药童，耗费数月心血，将所有常用药材的真实性状、药效、辨伪之法绘制成册的成果。
沈知微接过书，翻开首页，一行清隽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真药不怕光。”
她伸出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抚过，心中感慨万千。
就在这时，小德子从外面快步走来，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提醒道：“沈大人，昨夜您回房后，有人……往您卧房的窗台上，放了一个小布包。”
沈知微心中微动，回到卧房，果然在窗台上看到了那个布包。
她伸手打开，一股清冽的幽香扑鼻而来。
里面，是一包被精心晒干的雪莲花瓣。
没有标签，没有署名。
但那独特的、带着一丝冷冽的清香，是徽州高山之巅才有的味道。
风穿廊而过，拂动着她的衣角，仿佛在耳边带来一句无声的低语：
这条路，你走得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