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子侍侧,訚訚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一、杏坛光影里的侍立者
暮春时节的曲阜,杨柳风裹挟着洙水的湿润气息,漫过杏坛的青砖。两千五百多年前的某个午后,孔门弟子围侍在孔子身旁,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们衣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论语?先进》中这简短的记载,如同一帧凝固的古画:“闵子侍侧,訚訚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 四位弟子,四种情态,在文字的留白处,藏着儒家师门最生动的日常,也埋下了命运的伏笔。
“訚訚如也”,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释为 “和悦而诤”,这恰是闵子骞的人格写照。作为孔门 “德行科” 的代表,闵子骞的孝行早已载入史册 ——“芦衣顺母” 的故事流传千年,他在继母的冷遇与父亲的误解中,始终坚守着 “孝” 的本真,既不卑不亢,又不失温和。这样的性情,注定他在侍师之时,既能恭敬聆听,又能在恰当之时委婉进言。想象彼时的场景,闵子骞身着素色儒衫,身姿端正却不僵硬,眼神平和如春日湖水,即便与孔子对谈,也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他的 “訚訚”,是历经生活磨砺后的温润,是德行修养沉淀出的从容,如同一缕清风,让整个师门的氛围都变得平和安宁。
与闵子骞的温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子路的 “行行如也”。“行行” 二字,带着刚健奋发的力道,仿佛能看见那位身披铠甲、腰佩长剑的弟子,立于孔子身侧,目光炯炯,气势昂扬。子路出身微贱,曾以 “好勇力,志伉直” 闻名,初见孔子时,还带着 “冠雄鸡,佩豭豚” 的粗野之气。是孔子的教诲,让他逐渐褪去浮躁,成为孔门中最忠诚的守护者。但骨子里的刚直与勇猛,却始终未曾改变。他侍师之时,定然是身形挺拔,神色坚毅,仿佛随时准备为道义挺身而出。这种 “行行” 之态,是他性格的自然流露,也是他一生践行 “义” 的底色。
冉有与子贡,则是 “侃侃如也”。“侃侃” 者,从容不迫、理直气壮之貌。冉有以政事见长,精通理财治赋,为人谨慎务实,在谈论治国方略时,定然是条理清晰,言辞恳切;子贡则是孔门中的 “言语科” 翘楚,利口巧辞,善于应变,既能出使诸侯化解危机,又能经商致富 “家累千金”。这两位弟子,一个擅长实操,一个长于言辞,他们侍立孔子身旁,言谈之间定然是自信从容,既不失对师者的敬重,又能充分展现自己的才学。他们的 “侃侃”,是才学与底气的外化,是儒家 “达则兼济天下” 的理想在弟子身上的具体呈现。
四位弟子,四种性情,四种姿态,如同四方星辰,环绕在孔子这位 “至圣先师” 身旁。孔子见此情景,“子乐” 二字,道尽了师者的欣慰与满足。这 “乐”,是看到弟子们各有所长、性情醇正的喜悦,是感受到师门薪火相传、道义绵延的欣慰,更是对儒家理想能够通过弟子们践行于世的期许。这短暂的 “乐”,如同暗夜中的微光,温暖了千年后的岁月,也让我们得以窥见孔门师生之间那份纯粹而深厚的情谊。
二、性情深处的命运密码
“子乐” 之后,那句 “若由也,不得其死然”,却如同一记重锤,打破了这份祥和,也为子路的命运写下了沉重的注脚。孔子的这句感慨,并非凭空臆断,而是基于对子路性情的深刻洞察。性情者,人之根本,往往也是命运的伏笔。孔门四位弟子的侍侧之态,看似只是日常情态的描摹,实则暗藏着他们各自的命运密码。
闵子骞的 “訚訚如也”,源于他内心的仁厚与隐忍。“芦衣顺母” 的故事中,当父亲发现他身着芦花填充的棉衣,怒而欲休逐继母时,闵子骞却跪地哀求:“母在一子寒,母去四子单。” 这句话,没有丝毫怨恨,只有对家庭和睦的珍视,对兄弟情谊的守护。这种仁厚之心,让他在面对困境时,总能以温和的方式化解矛盾,不与人争斗,不苛责他人。他后来辞官不仕,“不仕大夫,不食污君之禄”,正是这种性情的延续 —— 他不愿违背自己的道义准则,也不愿陷入官场的纷争,选择以清净之心坚守德行。这样的性情,注定他能避开世俗的纷扰,得以善终。史书记载,闵子骞寿终正寝,被后世尊为 “先贤”,享祀孔庙,正是他温润性情所滋养的善果。
冉有与子贡的 “侃侃如也”,背后是他们的务实与圆融。冉有虽擅长政事,却深知 “过犹不及” 的道理。季氏欲伐颛臾,冉有与子路一同向孔子请教,面对孔子的严厉斥责,冉有并未强辩,而是虚心接受教诲,后来在辅佐季氏时,也始终坚守着儒家的底线,力求 “使民以时”“节用而爱人”。这种务实与谦逊,让他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得以自保,也能有所作为。子贡则更是圆融的典范,他既懂经世致用,又懂人情世故。他出使齐国、吴国、越国、晋国,凭借着自己的智慧与口才,巧妙周旋于诸侯之间,既达成了使命,又保全了自身。他经商时,“亿则屡中”,却不贪求暴利,始终坚守 “义利之辨”。这种圆融与智慧,让他在乱世中得以安身立命,终其一生富贵荣华,声名远播。
而子路的 “行行如也”,则是他命运悲剧的根源。子路的刚直勇猛,在践行道义之时,是可贵的品质;但在复杂多变的世事中,却往往成为致命的弱点。孔子早已看透这一点,多次告诫子路:“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勇而无礼则乱。” 但子路天性如此,即便知晓其中的风险,也始终难以改变。他一生追求 “义”,将 “君子死义” 作为自己的信条,却忽略了 “义” 的践行,也需要审时度势,需要懂得变通。
孔子曾问子路:“汝何好?” 子路答曰:“好长剑。” 孔子又问:“以汝之能,加之以学,岂可及乎?” 子路却反驳:“南山有竹,不揉自直,斩而用之,达于犀革。以此言之,何学之有?” 这番对话,生动地展现了子路的刚愎自用 —— 他坚信自己的勇猛与正直,足以应对一切,却忽视了学习与修养的重要性,忽视了 “直而不肆” 的道理。这种性情,让他在面对危机时,往往只知勇往直前,不知迂回避让;在坚持道义时,往往只知固守原则,不知灵活变通。
鲁哀公十五年,卫国发生内乱,蒯聩与卫出公父子争位。子路当时正担任卫国大夫孔悝的家臣,得知孔悝被蒯聩劫持,他不顾他人劝阻,毅然前往救援。临行前,有人劝他:“国乱矣,可去也。” 子路却回答:“食其食者不避其难。” 他抵达卫国后,与叛乱者展开搏斗,帽子上的缨带被斩断。子路想起孔子 “君子死,冠不免” 的教诲,毅然放下武器,整理缨带,结果被叛乱者趁机杀害,死状惨烈。
子路的死,印证了孔子 “不得其死然” 的预判。他的死,是性格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悲剧。在那个礼崩乐坏、战乱频仍的年代,纯粹的刚直与勇猛,往往难以抵御人性的贪婪与阴谋。但子路的死,并非毫无意义。他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了 “君子义以为上” 的信条,展现了儒家士人宁死不屈的气节。他的 “不得其死”,虽令人惋惜,却也让 “义” 的精神更加熠熠生辉。孔子得知子路死讯后,“哭于中庭”,曰:“天祝予!天祝予!” 这份悲痛,是师者对弟子的痛惜,也是对命运无常的无奈。而这句 “若由也,不得其死然”,也成为了中国文化中最令人唏嘘的预言之一,提醒着后人:性情是一把双刃剑,唯有以礼节制,以学涵养,方能趋利避害,行稳致远。
三、千年回响中的精神传承
《论语》中的这则记载,虽只有寥寥数语,却如同一颗投入历史长河的石子,激起了千年不绝的回响。四位弟子的侍侧之态,孔子的 “乐” 与 “叹”,不仅是对一段师门日常的记录,更是对人性、道义与命运的深刻思考,成为了儒家文化精神传承的重要载体。
闵子骞的 “訚訚如也”,代表了儒家 “仁” 的精神底色。这种 “和悦而诤” 的性情,是仁者爱人的体现,也是中庸之道的践行。在后世的儒家学者中,我们总能看到闵子骞的影子 —— 他们温润而坚定,仁厚而有原则,在坚守道义的同时,又能以温和的方式影响他人。北宋大儒程颢,“视其色,其接物也,如春阳之温;听其言,其入人也,如时雨之润”,正是这种 “訚訚” 之态的延续。他们以仁心待人,以礼义处事,用自己的言行诠释着儒家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的理想,让 “仁” 的精神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断传承。
冉有与子贡的 “侃侃如也”,则彰显了儒家 “智” 的实践智慧。儒家并非空谈义理,而是强调经世致用,注重将道德理想转化为实际的社会治理。冉有的理财能力,子贡的外交才能,都是儒家 “智” 的体现。这种 “智”,不是投机取巧的小聪明,而是基于道义的大智慧;不是圆滑世故的变通,而是审时度势的务实。后世的范仲淹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在朝堂之上直言敢谏,在地方治理中政绩卓着;王阳明 “知行合一”,既能着书立说传承圣学,又能率军平叛保境安民,他们身上都有着冉有、子贡那般 “侃侃” 的自信与务实,将儒家的 “智” 与 “义” 完美结合,为后世树立了典范。
而子路的 “行行如也” 与 “不得其死”,则成为了儒家文化中一个永恒的警示与丰碑。子路的刚直与勇猛,是儒家 “勇” 的精神象征。儒家所推崇的 “勇”,不是匹夫之勇,而是 “见义勇为”“勇而有礼” 的君子之勇。子路的悲剧,在于他未能完全做到 “勇而有礼”,过于刚直而缺乏变通。但他用生命践行 “义” 的精神,却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儒家士人。文天祥在兵败被俘后,面对元军的威逼利诱,始终坚守气节,写下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的千古绝唱;谭嗣同在戊戌变法失败后,拒绝逃亡,慷慨赴死,高呼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他们都是子路精神的继承者 —— 为了道义,不惜牺牲生命,用热血诠释着儒家 “杀身成仁”“舍生取义” 的崇高追求。
同时,孔子对於路的预判与惋惜,也让后世儒家更加重视 “修身” 的重要性。儒家认为,“修身” 是 “齐家治国平天下” 的基础,而 “修身” 的核心,就在于涵养性情,以礼节制欲望,以学提升境界。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这种 “浩然之气”,正是通过不断的修身养性而形成的,它能让人在面对各种诱惑与危机时,保持内心的坚定与从容,既不失刚直,又懂得变通;既坚守道义,又能保全自身。从程朱理学的 “存天理,灭人欲”,到陆王心学的 “致良知”,本质上都是对性情涵养的探索,都是对孔子 “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这句感慨的深层回应。
在现代社会,我们依然能从这则《论语》中汲取智慧。闵子骞的温润仁厚,提醒我们在人际交往中要懂得包容与尊重,以善意对待他人;冉有与子贡的务实圆融,告诉我们在工作与生活中要注重实际,灵活变通,将理想与现实相结合;子路的刚直与坚守,则激励我们在面对不公与诱惑时,要坚守内心的原则与底线,勇于担当责任。而孔子对於路命运的预判,更让我们明白,性情的涵养是一生的功课,唯有不断学习,不断反思,才能让自己的性情更加完善,才能在复杂多变的社会中,既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又能守护好自己的幸福与安宁。
四、光影流转中的永恒启示
杏坛的光影流转了两千五百多年,孔门弟子的侍侧之态早已定格在历史的书页中,但其中蕴含的智慧与启示,却依然鲜活如初。“闵子侍侧,訚訚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这短短几十个字,如同一个浓缩的世界,包含了人性的复杂、道义的崇高、命运的无常,也包含了师者的慈爱与远见。
孔子的 “乐”,是对生命本真的喜悦。四位弟子,性情各异,却都心怀道义,坚守初心。这种多样性与纯粹性,正是生命最美的模样。在这个追求标准化、同质化的现代社会,我们或许更应该学习孔门师门的包容与多元,尊重每个人的个性与选择,让不同的性情都能得到滋养,让不同的才华都能得到展现。正如孔子对待弟子那般,不偏不倚,因材施教,让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轨道上发光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