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知道,那些名将是怎么来的吗?”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他的胸口:“周云庆当年在漠南,在雪地熬了几个月,就连膝盖都冻伤了,直到现在还留着旧伤……”
“还有陛下”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回忆的涩。
“当年朔州城之时,他三天三夜没合眼,胳膊被流矢划开个大口子,用布条一缠继续砍人,他如今能坐在龙椅上,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
裴言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你说你懂‘声东击西’!”
裴嫣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可你知道吗?懂兵法必要熟地形,你连南方的地形都还没有熟悉,你说你懂‘知己知彼’,可你知道康国的地形吗?他们的骑兵藏在哪个山谷,弓箭手埋伏在哪个悬崖,你都知道吗?”
“再说了!你如今才成婚不过一年,便要率兵打仗,父亲和母亲会同意你吗?”
“姐姐……”裴言的声音发颤,方才的锐气全没了,只剩下慌乱。
“臣弟……臣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觉得该为大周出力……父亲和母亲,他们应该不会反对的……”
“出力?”裴嫣冷笑一声,随后转过身,回到床榻前坐下。
“你以为沙场是演武场?输了还能重来?去年你去建安城,不过遇上几个毛贼,就被砍伤了胳膊,回来还嘴硬说‘小伤’,那要是在康国,砍过来的就不是贼人的刀,是淬了毒的箭!”
她忽然唉,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母亲走得早,我看着你从三尺高的娃娃长到现在,你摔一跤我都要心疼半天。你说你想当名将,可姐姐宁愿你一辈子当个在京城遛鸟的富贵闲人,也不想你变成史书上那两个字‘阵亡’。而且就算退一步讲,你阵亡是小事,可那些随你出征的数万将士呢?他们又当如何?你只知建功立业,可万一要是失利,这个罪名又由谁来担当呢?你死了大不了可以立个为国捐躯的公民,可陛下呢?世人和后世史书会怎么说他?说他重用外戚为将,最终导致精锐尽损,国威沦丧吗?”
此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沉寂了下来……
“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臣弟知道沙场凶险,也知道您担心。可……可臣弟真的想试试。”
他顿了顿,将深深一揖:“那些名将是怎么来的,臣弟现在或许不懂,但臣弟想懂。哪怕……哪怕真的死在沙场,也算是……也算是没辜负这身骨头。”
裴嫣没有回头,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云遮住,殿内的烛火也跟着暗了下去……
许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明日……让你媳妇来宫里一趟,我有些东西要交给她。”
裴言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眶瞬间红了,重重叩首:“谢姐姐……”
“别谢我。”裴嫣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
“你要是……要是敢有半点差池,我就是拼着惹怒陛下,也要拆了你的骨头!”
殿门再次打开时,夜色更浓了。
裴言走出长恒宫,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烛火在里面明明灭灭,像姐姐没说出口的牵挂,一路跟着他,直到消失在宫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