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万春犹豫了一下，看到方腊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终是小心翼翼地上前，用强壮的手臂搀扶着他，让他能勉强靠坐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就已让他额头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包扎处，隐隐有新的血色渗出。
“圣公，您……”庞万春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异。眼前的圣公，似乎和昏迷前那个虽然刚猛却时常因败绩而显得焦躁暴烈的领袖，有些不一样了。那眼神深处，不再是穷途末路的疯狂与绝望，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极致的冷静与某种……近乎疯狂的洞察力交织在一起的火焰，沉静，却让人望之生畏。
方腊没有理会他的惊疑，喘息了几下，积攒起微弱的力气。他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筛子，缓缓扫过这处昏暗、潮湿、弥漫着绝望气息的洞穴“行宫”。除了忠心耿耿的庞万春，只有寥寥几名面带菜色、眼神惶恐、如同惊弓之鸟般的亲兵，持着破旧的兵器守卫在附近。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这是比洞外数千大军更致命的危机。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洞穴内的嘈杂，清晰地传入庞万春耳中：“万春……如今……情况如何？实话……实说。”
庞万春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般的沉重与悲愤。他咬了咬牙，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用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低沉地汇报，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血泪：
“回圣公……情况……万分危急。”
“我们……退守这帮源洞，已……已三日。”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洞外……洞外已被宋江的梁山贼子，还有童贯那阉狗率领的朝廷官军，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粮草……将尽。箭矢……短缺。弟兄们……”他哽咽了一下，“伤亡惨重，能战者……已不足千人。”
他抬起头，虎目中已满是血丝和泪光：“昨日……司行方将军不忍坐以待毙，带队突围，欲寻求外援……中了埋伏……力……力战而亡！”
“郑彪掌教……试图以法术惑敌，寻机破阵……却被那梁山妖人公孙胜破了法……遭……遭乱箭射杀……”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在方腊的心头，也印证了他融合的记忆中最残酷的部分。
不足千人！大将接连阵亡！弹尽粮绝！重重围困！
这哪里是绝境？这分明是十死无生、剧本早已写好的必死之局！历史的车轮，正狞笑着向他碾压而来！
一股冰冷的绝望，伴随着这具身体原主的悲怆与不甘，试图再次将他吞噬。但方腊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刺痛让他瞬间清醒。
他不能乱！他是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他眼中厉色一闪，正想细问内奸之事。
突然——
“报——！”
一声凄厉、惊恐到变形的嘶吼，从洞口方向传来。一个亲兵连滚爬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狂奔进来，脸上毫无血色，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景象。他冲到近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圣公！庞将军！不……不好了！洞外……洞外贼人射来箭书！还……还送来了……送来了……”
“送来了什么？！”庞万春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升至，猛地站起，厉声喝道，声如雷霆，在洞穴中炸响，引得所有残兵败将都惊恐地望了过来。
那亲兵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抬起头，脸上已是涕泪横流，用尽全身力气哭嚎道：
“送来了……送来了司行方将军的……的首级！还……还有那宋江的劝降书！”
“贼子说……说若再不降，明日拂晓，便……便全力攻洞，届时……鸡犬不留！”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耳边炸响，又似万丈冰窟瞬间将灵魂冻结！
庞万春虎目瞬间赤红如血，一股滔天的悲愤和狂暴的杀气如同实质般轰然爆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目的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下。司行方，又一位兄弟，竟遭如此屈辱！
整个洞穴内，残存义军们本已低落的士气，在这最后一根稻草的压下，彻底崩溃。绝望的啜泣声，压抑的怒吼声，以及兵器脱手坠地的哐当声，交织成一曲末路的悲歌。
而方腊，在听到“司行方首级”的瞬间，胸口猛地一痛，那是这具身体本能的情感与撕心裂肺的悲恸。但他强行将这翻涌的巨浪压下，如同最冷静的弈棋者，将所有情绪冰封。眼神在刹那间变得愈发深邃、冰冷，如同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他目光掠过悲愤欲绝、几欲疯狂的庞万春，掠过惊恐万状、士气彻底瓦解的亲兵和士卒，仿佛穿透了厚重冰冷的岩石壁垒，看到了洞外那旌旗招展、刀枪如林的敌军，看到了那个端坐中军、假仁假义号称“及时雨”却即将用他兄弟和部下的鲜血染红官袍的宋江。
地狱开局？十死无生？历史的重压？命运的嘲弄？
方腊的嘴角，在无人察觉的角度，于那片绝望的阴影中，微微勾起了一抹冰冷、残酷，甚至带着一丝兴奋与挑衅的弧度。
他轻轻抬起手，摩挲着胸口那渗出新鲜血渍的绷带，感受着那生命流逝与顽强存在的刺痛。
然后，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深渊的魔神低语，在这充斥着死亡与绝望的洞穴中，悄然回荡：
“宋江……梁山……赵宋……”
“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