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清晨,是在一片过于明亮的、带着寒意的宁静中到来的。持续了多日的落雪,在昨夜不知何时悄然停歇。天空是罕见的、水洗过般的湛蓝色,没有一丝云翳。毫无阻碍的、金白色的冬日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落在窗外那个被厚厚积雪彻底覆盖、焕然一新的世界上,反射出亿万点细碎而耀眼的钻石光芒,刺得人微微眯起眼睛。
沈婉悠醒来时,感到一种久违的、从身体深处蔓延开的松快与轻盈。连续多日的奔波、高强度的工作、压在心头关于项目、关于生计、关于未来的重重焦虑,似乎被昨日在云岭村那场真实而深入的记录,以及一夜深沉无梦的安睡,悄然冲刷、稀释了许多。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侧耳倾听——客厅传来念念咿咿呀呀、带着奶气的自言自语,还有积木轻轻碰撞的声响;厨房方向隐约有周薇准备早餐时,锅铲与锅具接触的、令人心安的细微响动;隔壁眠眠的房间里很安静,想必还在睡,或是已经起来在看书了。
她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冰凉的木地板透过脚心传来清晰的触感。她推开窗户一道缝隙,清冽得仿佛带着冰碴的、却异常洁净的空气瞬间涌入,冲散了房间内一夜的沉闷。她深深吸了一口,那气息凛冽,直冲肺叶,却奇异地带走了一部分残留的疲惫。楼下的小区花园,已然变成一个童话般的银白世界。积雪均匀地覆盖着草坪、灌木、儿童滑梯的弧形顶棚,将一切杂乱与棱角都温柔地包裹、抚平。几株常青树的枝桠上堆满了松软的雪团,偶尔有承受不住的,“噗”地一声轻响,坠落下一小簇雪粉,在阳光下扬起一小片晶莹的雾。已经有早起的家长带着裹成球一样的孩子,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试探行走了,笑声隔着冰冷的空气传来,显得有些模糊,却充满生机。
念念的感冒基本好了,小脸红扑扑的,正坐在客厅地毯上,专注地将几块色彩鲜艳的大积木叠高,然后“咯咯”笑着推倒,乐此不疲。眠眠也起来了,穿着居家服,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周薇准备的牛奶、煎蛋和面包,手边还摊开一本英语词汇书,她一边小口吃着早餐,一边目光专注地扫过书页,嘴唇无声地翕动,默背着单词。晨光从阳台窗户斜射进来,给她沉静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妈妈,早。”察觉到沈婉悠的目光,眠眠抬起头,招呼了一声,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神是清亮的,嘴角似乎也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轻松的弧度。看来和苏老师这两次补习,确实让她在学业上找回了一些方向和信心,连带着整个人的状态都显得松弛了些。
“早。”沈婉悠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语气温和,“今天天气真好。下午要是没事,我们带念念下楼堆雪人?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好啊!”眠眠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但点头的动作很干脆,“我上午把作业写完。下午可以去。” 终究还是孩子,对玩雪、对户外活动有着无法完全掩饰的天性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