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岭村的冬天，来得静谧而庄重。一场薄雪过后，磨姑屋的黛瓦上覆了一层浅浅的银白，院角的红梅却已悄悄绽出几朵，在凛冽的空气里，吐露着清冽的香。《向往生活》第一季的拍摄，在最后一个镜头——何灵为熟睡的华华掖好被角，轻轻带上门——完成后，悄然画上了一个温柔的句号。没有杀青宴的喧嚣，只有家人般的拥抱和一句“回家路上慢点”的寻常叮咛。团队撤离得安静，仿佛不忍惊扰这片土地漫长的冬眠。
喧嚣，在远离村庄的都市中心，才真正开始。星耀卫视总部大楼的顶层会议室，落地窗外是繁华不息的车河与霓虹，窗内，气氛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长条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一边，是以星耀卫视内容采购总监王总为首的谈判团队，西装革履，神色严肃，面前摊开的文件堆得像小山。另一边，只有杜仲基，和他最信任的制片主任老陈。杜仲基穿着常穿的深色休闲外套，与周遭的精英氛围有些格格不入，但他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像一块浸在冰水里的墨玉，沉静，却自有千钧之重。
空气中弥漫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续约谈判，而是一次关于价值定义权的无声交锋。
“杜导，”王总推了推金丝眼镜，率先打破沉默，脸上是职业化的、无懈可击的微笑，“开门见山。《向往生活》第一季，是现象级，是里程碑。数据您也看到了，收视率、网络播放量、话题热度、广告收入、品牌美誉度……全线飘红。台里上下，对杜导您和您的团队，只有两个字：佩服。”
杜仲基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等着下文。
王总身体前倾，语气更加热切：“所以，对于第二季，我们星耀是抱着最大的诚意，也是前所未有的决心。我们愿意给出这个数——”他身后的助理立刻在平板电脑上调出一份文件，一个足以让任何综艺制作人心跳骤停的数字，赫然显示在屏幕上。
老陈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下，但杜仲基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那只是一串无关紧要的符号。
“不仅仅是制作费，”王总继续加码，语速加快，“广告分成比例，我们可以再谈，上不封顶。宣发资源，全平台、全渠道，s+级别顶格配置。播出时段，周末黄金档，全年保障。甚至……”他顿了顿，抛出一个更具诱惑力的筹码，“我们可以共同开发《向往生活》大电影、线下体验馆、周边衍生品，ip价值深度挖掘，利润分成，都好商量。”
条件优厚得近乎梦幻。会议室里星耀的其他高层，脸上都写着志在必得。在他们看来，这已是一场“碾压式”的谈判，没有任何制作公司能拒绝这样的橄榄枝。
杜仲基静静地听着，等王总将所有筹码亮完，会议室重新陷入寂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谢谢王总，谢谢星耀的厚爱。这些条件，确实非常有诚意。”
王总脸上露出笑容，刚想接话，杜仲基话锋一转：“不过，在谈这些之前，我有一个问题，也想请王总和各位解答。”
“杜导请讲。”
“星耀如此看重《向往》，看重的是它的什么？”杜仲基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是它现在带来的惊人广告收益和流量？还是它未来可能衍生的、更庞大的商业价值？”
王总一愣，旋即笑道：“杜导，这二者并不矛盾嘛。商业价值是节目成功的自然结果，也是我们持续投入、扩大影响力的基础。”
“不，”杜仲基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这二者，有先后，更有主次。如果看重的是后者，那么合作的基础，就是如何更快、更多地榨取它的商业潜力。如果看重的是前者……”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那么，我们首先要确保的，是让它还是它。”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骤然降低了几度。
“杜导，您的意思是……”王总的笑容有些僵硬。
“我的意思很简单。”杜仲基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守护城池的将军，“钱，很重要。但比钱更重要的，是让《向往生活》继续成为《向往生活》的那口气，那个魂。”
他不再迂回，直接亮出底牌：“第二季，乃至未来的任何一季，创作上，我必须拥有绝对自主权。选址、常驻阵容、飞行嘉宾邀请、内容走向、剪辑风格，一切以我的团队判断为准。平台可以提建议，但没有否决权。”
一位分管广告的副总监忍不住插话：“杜导，这……平台有平台的考虑，比如广告植入的呈现方式，某些有商业价值的嘉宾……”
“商业植入，必须无痕、自然、符合调性，品牌由我方终审。不符合节目气质、强行尬入的，给再多钱，也不接。”杜仲基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飞行嘉宾，首要标准是合适，是能融入这个‘家’，而不是谁红请谁，谁给钱多请谁。节目时长、节奏、环节设置，必须服务于内容本身，而不是广告时段。”
他看向王总，目光如炬：“王总，您刚才说的那些收益，是结果，不是原因。原因，是观众相信我们在镜头前呈现的，是一种真实的生活可能性，一种不被打扰的陪伴感，一种不被商业逻辑绑架的真诚。一旦这种信任被破坏，所有的流量和收益，都是沙上之塔。您给出的天价，买断的不是一季节目，而是这份信任的保质期。”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星耀方面的人面面相觑，他们预想过杜仲基会提条件，但没想过他会如此强硬，如此直接地将“创作自主”这个看似虚无缥缈的东西，置于真金白银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