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礼。”嬴子楚步入殿内，目光扫过书案上的竹简，又落回到嬴政身上。
眼前的儿子，身量似乎又拔高了些，稚气稍褪，眉眼间的沉静与锐利越发明显，让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自己年少时的影子，却又似乎多了些更深沉的东西。
“坐。”嬴子楚在侍从搬来的坐榻上坐下，示意嬴政也坐。
内侍奉上茶点后，被嬴子楚挥手屏退。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这一年，你做得很好。”嬴子楚开口，语气带着难得的温和与肯定，“寡人忙于国事，又值大丧，无暇多顾。华阳太后那边…多有为难，寡人心中有数。你能不骄不躁，不怨不怼，隐忍应对，实属难得。这份沉稳，超乎你的年纪。”
嬴政垂首，语气恭谨：“父王谬赞。此乃儿臣本分。况且…”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嬴子楚，目光清澈，“多亏了燕丹时常提醒儿臣，遇事宜静心，不可因一时意气而失了大局。儿臣从他身上，学了许多处事的道理。”
“燕丹？”嬴子楚眼神微动，这个名字他自然记得。邯郸共患难的质子，献上粗盐、蜂窝煤之法的燕太子，今日朝堂之上，似乎也安静地立于嬴政身后。
他微微颔首，若有所思，“那个燕国的小太子…寡人记得他。心思活络，口才亦是不凡。”
“心思活络”四个字，嬴子楚说得意味深长。
他回想起今日朝堂上自己力排众议的雷霆手段，再想到嬴政口中这“时常提醒”、“学了许多处事的道理”，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能如此洞悉深宫权谋的凶险，并能引导嬴政隐忍克制，这份“心思活络”，恐怕远非普通孩童的聪慧所能及。
“是。”嬴政应道，“若无燕丹相伴，儿臣在邯郸，恐难支撑。归秦之后，亦多得其助。”
嬴子楚深深看了嬴政一眼，没有再继续追问燕丹之事，转而道：“如今你母后正位中宫，你便是嫡长子。昭襄王曾祖赐剑于你，其意深远。前路虽仍有险阻，但大位已定，你需更加勤勉，修文习武，不负先祖之望。”
“儿臣谨遵父王教诲，定当竭尽全力！”嬴政肃然应道，小脸上满是郑重。
嬴子楚满意地点点头，又勉励了几句，询问了些学业上的事情，便起身离去。
送走父王，嬴政独自站在殿门口，望着嬴子楚消失在月色中的背影，神色复杂。
父王的肯定让他心中微暖，但那份肯定背后，似乎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审视和疏离。
尤其是提到燕丹时，那句“心思活络”的评价，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心里。
他转身回到灯下，看着摇曳的烛火，脑海中浮现出燕丹嬉笑怒骂、却又每每在他迷茫时点醒他的模样。
心思活络？或许吧。
但这份“活络”，是他在绝境中唯一的依靠，是他愿意倾心信任的温暖。
嬴政拿起竹简，却久久未能看进去一个字。
咸阳宫深沉的黑夜，仿佛蕴藏着比邯郸质馆时更加汹涌的暗流。
而燕丹，就像这暗流中唯一亮着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