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丞相美意，心领了。不过，本君府中琐事繁多，怕是抽不开身了。至于诸位同僚去不去…”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全场，轻飘飘地落下最后一句，“那是诸位的自由。商贾之流，拥戴之功，便以为可登堂入室，与我等同席？本君，是没这个福分的。”
“商贾之流，拥戴之功”！
这八个字，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吕不韦的脸上，也赤裸裸地将所有人的心声摊开在了明面上！更是对嬴子楚破格任命的最直接、最恶毒的否定！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嬴子楚冕旒下的脸色骤然阴沉。
吕不韦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怒火，但转瞬即逝，他依旧保持着拱手的姿势，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袍袖，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阳泉君芈宸说完，甚至不再看吕不韦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自己的眼睛。
他朝着王座方向草草一礼：“王上，臣告退。”说罢，竟不待嬴子楚回应，一甩袍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姿态倨傲至极。
他这一走，如同一个无声的信号。
楚系的官员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虽有几人面露犹豫，但最终还是陆陆续续地，沉默地跟着芈宸离去了。
剩下的大臣，无论是宗室、旧秦勋贵还是军功将领，也都眼神闪烁，无人敢在芈宸如此明确的表态下，轻易应承吕不韦的邀请。
他们或低头盯着靴尖，或眼观鼻鼻观心，整个大殿陷入一种难堪的死寂。
嬴政站在阶下，看着这赤裸裸的羞辱场面，小脸紧绷，黑眸深处寒意凛冽。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目光担忧地瞥向依旧拱着手、背影显得格外孤立的吕不韦，又飞快地扫了一眼王座上面沉似水的父王。
燕丹站在嬴政身后稍远，心中也是咯噔一下。
阳泉君这是彻底撕破脸皮了！
如此公开、如此恶毒地羞辱当朝丞相，不仅是要让吕不韦颜面扫地，更是对新秦王权威的严重挑衅！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楚系势力，绝不会承认这个丞相，更不会配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无声的对抗中，一直保持着拱手姿态的吕不韦，忽然抬起了头。
他没有去看离去的阳泉君背影，也没有看那些沉默不语的朝臣，反而转向王座，脸上竟重新挂上了那抹标志性的、温和中带着精明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刻骨的羞辱从未发生。
他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松：“王上，诸位同僚既各有要事，不韦不敢强求。明日之宴，不韦依旧虚席以待。凡愿与不韦共商国事、为大秦效力者，敝府大门，随时恭候。”
这番话，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种包容和期待。
但在这死寂的大殿里，却更像是一种强撑的挽尊，一种绝望的呼唤。
嬴子楚深深地看了一眼吕不韦，又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散朝！”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然后如同潮水般退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复杂难言的神色。
偌大的章台宫正殿，很快便只剩下高坐王位的嬴子楚，阶下的嬴政、燕丹，以及那个依旧站在空旷大殿中央、身形显得有些单薄，却兀自挺直脊梁的相国——吕不韦。
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冰冷光滑的木地板上，显得格外孤寂，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执拗的坚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