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咽下口中的杏肉，从榻上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上，哒哒哒地走到嬴政的书案前，手里还拿着另一半没吃的、汁水饱满的杏子。
他笑嘻嘻地，不由分说地将那半瓣杏子直接塞到了嬴政因为生气而微微嘟起的嘴唇边：“好啦好啦，先别管那些没用的。尝尝这个，宫里新进贡的，可甜了！生气容易长不高哦，我的大王。”
嬴政：“！！！”
他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杏子，清甜微酸的汁液瞬间在口中爆开，冲散了些许怒火。
他下意识地咀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确实很甜。
但……这是重点吗？！
他一边嚼着杏子，一边依旧用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瞪着燕丹，眼神明确地表达着“你别想用吃的糊弄过去！”
燕丹看着他这副一边吃一边生闷气的可爱样子（虽然嬴政本人绝不承认自己可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他干脆也坐到书案边，顺手拿起那卷檄文，扫了几眼，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点评菜谱：“哎呀，看来看去，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几句老掉牙的骂人话嘛。什么背弃故国啦，卖主求荣啦，毫无人性啦……一点新意都没有。”
他随手将竹简丢开，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有什么好生气的？”燕丹拿起另一个杏子，继续掰，语气淡然，“他们现在，除了跳着脚骂骂我，还能干什么？发兵攻打大秦？他们不敢。联合起来讨伐我？名不正言不顺，代价太大。最多也就只能这样，站在道德的高处，谴责我一下，满足一下他们那可悲的虚荣心和优越感罢了。”
他掰开杏子，自己吃了一半，又将另一半自然地递给嬴政。
“当时在大殿上削发的时候，我就已经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这些骂名，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代价。”他耸耸肩，眼神里没有丝毫阴霾，反而带着一种通透的豁达，“再说了，生气有什么用？除了让自己心里憋屈，脸色难看，说不定还会气出病来，多不划算。”
他看着嬴政，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的、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的笑意：“要我说啊，我才不生气呢。我偏要每天都开开心心，吃好睡好，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精神百倍。我要努力活得长长久久，活到他们都老掉牙、走不动路、甚至两腿一蹬嗝屁着凉的时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略带坏心眼的弧度：“到时候，我就能站在他们的坟头……哦不，是去他们墓前，好好‘瞻仰’一下，然后嘲笑他们：‘看吧，我赢了，我活到最后了！’你说，哪个更值？”
嬴政听着他这番离经叛道、匪夷所思却又莫名解气的言论，一时间竟忘了生气，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嘴里的杏子仿佛更甜了些。
好像……有点道理？
生气伤身，开心活着，把敌人都熬死，然后去嘲笑他们……这思路，很有燕丹的特色。
嬴政哼哼了两声，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低气压却不知不觉散去了。
他接过燕丹再次递来的半瓣杏子，塞进嘴里，然后伸出小手，抓起那卷让他看了就心烦的燕王檄文，看也不看，随手就扔到了书案的角落，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卷废纸。
“难吃。”嬴政嚼着杏子，忽然没头没脑地评价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杏子，还是在说那檄文。
燕丹闻言，挑眉看了看手里甜滋滋的杏肉，又看看口是心非的小陛下，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是吗？那我可都吃啦？”
“不行！”嬴政立刻伸手护住果盘，“都是寡人的！”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带来隐约的花香。
偏殿内，年轻的秦王和他身份特殊的安秦君，分享着一盘甜杏，将那场来自远方的、试图掀起风浪的口诛笔伐，轻易地抛在了脑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