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转身，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行至敞轩门口，他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侧过半身，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看向吕不韦，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却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补充了最后一句：
“吕相，常言道，君子动口不动手。纷争之事，能动口商议解决的，总好过兵戎相见，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您说……是吧？”
这话，像是劝诫，又像是最后的警告。
吕不韦瞳孔微缩，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盯着燕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燕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丞相府曲折的回廊尽头。
吕不韦独自一人坐在敞轩中，久久未动，手中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轩内寂静无声，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在空气中清晰可闻。
燕丹……安秦君燕丹！
这个名字，如同鬼魅，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五年了！自从先王嬴异人莫名其妙地封这个燕国质子为“安秦君”开始，他吕不韦就从未停止过对燕丹的审视、警惕和试探！
一个敌国太子，位同彻侯，这本身就是一个极不稳定的因素！
他曾在朝堂上多次将难题抛给燕丹，观察他的反应；曾暗中派人监视安秦君府的一举一动；曾试图用名利拉拢，也曾用权势敲打……
可结果呢？
面对他的所有举动，燕丹的回应，永远只有一种——在朝堂上，无论他吕不韦提出什么议案，燕丹永远是那一副人畜无害，与世无争的模样，恭敬地表示：“丞相深谋远虑，所言极是。”
“一切但凭丞相做主。”
态度温顺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不知内情的人，恐怕真要以为他吕不韦与这位安秦君关系多么融洽！
可私下里呢？
燕丹从不与他有任何公务之外的往来！
不拜谒，不送礼，不参与任何宴饮。
唯一主动上门的时候，要么是来讨要一块偏僻的荒地用来“瞎鼓捣”，要么是拿着什么“香皂”、“玻璃”的样品，请他这个丞相帮忙推广“以利国民”……
这种全然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让吕不韦所有的警惕和试探，都像是蓄满力的一拳，狠狠打在了轻飘飘的棉花上，无处着力，徒留憋闷！
他一度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这个燕丹，或许真的就是个醉心奇技淫巧、不通权术的匠人？
直到……秦燕合盟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