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驿馆的条件远非邯郸质馆可比，但燕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却有些辗转反侧。
白日里城门口与阳泉君芈宸的短暂交锋，虽胜，却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了咸阳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果然，傍晚时分，吕不韦便悄然而至。
他屏退左右，单独与燕丹在客房相见。烛火摇曳下，吕不韦脸上带着惯有的、高深莫测的笑容，语气听不出喜怒：“太子殿下今日在东门外，真是……好口才，好胆色。”
燕丹心里一凛，面上却故作天真地挠头：“先生过奖了，小子也是被逼无奈，情急之下胡言乱语罢了。总不能真被拦在城外喝西北风吧？”
吕不韦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阳泉君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太子今日虽暂时逼退了他，却也彻底得罪了楚系一派。日后在咸阳，还需更加谨言慎行才是。”
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带着敲打和警告。
燕丹立刻乖巧点头：“小子明白，多谢先生提点。日后定当收敛，不给先生和阿政添麻烦。”
吕不韦对他的“识趣”似乎颇为满意，又闲聊几句，便起身离去。
送走吕不韦，燕丹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咸阳的水，果然深得很，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次日清晨，便有宫中内侍前来传召，命公子政、夫人赵氏及燕太子丹入宫觐见。
一行人乘坐宫中派来的更为平稳的马车，驶入戒备森严的咸阳宫。高耸的宫墙，肃立的甲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严和压抑。
在一处弥漫着浓郁药味的偏殿内，燕丹终于见到了那位威震天下、令六国闻风丧胆的秦昭襄王——嬴稷。
这位传奇的老王此刻正卧于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沉重而缓慢，显然已病入膏肓，油尽灯枯。
然而，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令人不敢直视。
秦王太子嬴柱、安国君嬴柱的嫡子嬴异人以及华阳夫人等一众王室成员、重臣皆侍立在一旁，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内侍引着嬴政、赵姬和燕丹上前行礼。
“孙儿嬴政，拜见曾祖大王。”嬴政的声音带着一丝孩童的清亮，却异常平稳，礼仪周全，没有丝毫怯场。
赵姬和燕丹也紧随其后恭敬行礼。
老秦王嬴稷浑浊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嬴政身上。
当他的视线触及嬴政那与嬴异人年轻时极为相似、却又更加棱角分明、眼神沉静的面容时，那双近乎凝固的眸子骤然波动了一下！
仿佛某种沉睡的雄狮血脉被瞬间唤醒！
他吃力地抬起枯瘦的手，对着嬴政的方向微微招了招，声音嘶哑低沉：“近……近前来……让寡人……看看……”
嬴政依言上前几步，走到榻边，微微仰起头，坦然迎上老秦王审视的目光。
一老一少，隔着一甲子的岁月和病痛的迷雾，目光交汇。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嬴稷的目光在嬴政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透过他，看着大秦的未来。忽然，他眼中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喃喃道：“像……真像……寡人年轻时……”
他猛地咳嗽起来，旁边侍立的医官连忙上前，却被他挥手推开。
他喘息片刻，目光灼灼地盯着嬴政，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好！好！是我嬴秦的好儿孙！来人！”
一名内侍连忙躬身听命。
“将……将寡人的秦王剑取来！”嬴稷命令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