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实习生小林第一个从瞌睡中惊醒，她看见主屏幕上正泛起珍珠色的波纹。那信号不像以往的战斗指令，倒像是星云在呼吸，节奏舒缓而深沉。她唤醒了值班的天体语言学家陈教授。
陈教授的手在控制台上微微发抖。他认出这种编码方式——不是数学密码，而是用脉冲星的节奏作为音节，用星云的光变周期作为标点。他想起多年前在敦煌石窟看到的古老乐谱，那些用星辰位置记录的音符。是给我们的。他轻声说，开始调整解码参数。
当第一行文字在屏幕上浮现时，早班的工作人员陆续到来。原本准备交接班的天文学家们停下脚步，等离子物理学家放下咖啡杯，连走廊里讨论战术的军官们也安静地走进控制室，屏幕上只有两句话，用词简洁得像墓碑铭文：第一课结束。第二课准备中。
没有人说话。有人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泛白的天际线，仿佛想确认这信息真的来自一光年外的冰尘地带。
老将军周震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想起三十年前在军校任教时，每次阶段性考核后都会对学员说类似的话。不同的是，他现在成了被考核的一方。
星萤悄悄调出信号源的分析数据。发信坐标正在缓慢移动，就像教师在下课前整理讲台。信号里夹杂着微弱的能量签明，与人类婴儿脑电波的频率惊人相似——不是威胁，更像是某种期待。
王启明独自走到露台。晨风带着火星沙尘的独特气息，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他想起童年时父亲教他骑自行车的情景——父亲总是跑在后面护着，等他终于能独自保持平衡时，便悄悄松开了手。他们在教我们。他对着微亮的天空轻声说。
当太阳完全升起，天文台收到第二段信号。这次没有文字，只是一段简单的频率波动，任何文明都能理解的宇宙通用语：学步的孩童，星空会为你放慢旋转。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比真空还要稀薄。王启明的掌心在控制台上留下湿痕，他注视着能量场中心那个不断变换形态的存在。它时而像流动的液态金属，时而像摇曳的极光，最诡异的是它表面那些明灭的星点——仔细看会发现那是微缩的银河旋臂在缓缓旋转。
物理学家尝试用强磁场与之共振，得到的反馈是一段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的量子编码。生物学家注射的神经探针被转化为梵高《星月夜》的粒子流。当语言学家用最古老的苏美尔语问候时，实体表面浮现出楔形文字组成的玫瑰星云图谱。
它在用整个宇宙的语言回应我们。星萤的声音带着敬畏。她发现实体对任何单一学科的交流都置若罔闻，但当多个领域的信号同时输入时，那些珍珠色的光雾就会开始编织复杂的几何图案——就像在等待人类打破认知的壁垒。
最突破性的进展来自一个意外。心理分析师张教授在长时间观察后突发心梗，医疗团队的除颤器放电瞬间，实体突然投射出超新星爆发的全息影像。实习生小林颤抖着记录：它对濒死体验有反应。
于是人类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交流——分享记忆。当王启明通过脑机接口传输童年时在青海湖畔看银河的记忆时，实体第一次展现出稳定的形态：它化作一个类似人类婴儿的轮廓，掌心托着正在形成中的恒星系。
这不是审讯，王启明对通讯官说，是跨物种的共情实验。他下令调来全球天文台的观测数据，当哈勃望远镜拍摄的深空影像如瀑布般流入交流界面时，实体开始用引力波谱写出诗歌。
那些诗句经破译后，讲述的是一个古老文明在宇宙边缘守望新生种族的故事。而最后一行墨迹未干的诗句，赫然是地球的经纬坐标。
小林的手腕一抖，半杯温水泼洒在控制台上。她慌忙擦拭时，没有注意到审讯室内的能量场突然泛起了涟漪。
那个珍珠色实体表面的银河纹路开始流动，星光聚焦在水滴蔓延的路径上。它似乎在着水痕如何沿着台面缝隙扩散，如何因表面张力形成晶莹的弧度。
陈教授手中的记录板啪嗒落地。他扑到观测窗前，看见实体表面正在重现水的运动——但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展现出流体在微观层面的完整运动规律。珍珠色的光点幻化成水分子的舞蹈，演示着从氢键结合到湍流形成的全过程。
不是水！陈教授声音发颤，是流动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