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他湿透的后背上，也吹在他那只血肉模糊的断手上。他躺在垃圾堆里，看着天上那轮被城市灯光染得昏黄的月亮，脑子里一片空白。
赢来的八千万，没了。
曾经赖以为生的骗术和口才，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像个笑话。
那只曾为他带来无限风光的手，废了。
“逢赌必赢”……“祝你发财”……
那句轻飘飘的话，此刻却像一口重逾千斤的铜钟，在他脑海里反复撞响，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忽然疯了一般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变成了嚎啕大哭。哭声在寂静的后巷里回荡，嘶哑，绝望，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
两天后，躺平堂。
午后的阳光正好，陈玄躺在他的专属躺椅上，身上盖着林晚晴刚给他织好的薄毯，睡得正香。土狗趴在他脚边，尾巴随着主人的呼吸声，有节奏地轻轻摇摆。
一切都那么安详，宁静。
林晚晴坐在院子的石桌旁，正用一台笔记本电脑处理着药膳餐厅的线上推广方案。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很耸人听闻：《震惊！男子沉迷赌博三日输光千万家产，疑因出千被砍断手指扔弃后巷！》
她本能地想划掉，但“千万”、“断指”这几个词，让她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新闻里没有提姓名，只说是某马姓男子，照片也给嫌疑人的脸部打了厚厚的马赛克。但那身即使沾满污血也依稀可辨的昂贵西装，以及新闻描述里提到的，此人曾在市内经营一家“风水会馆”的背景，让林晚晴的心猛地一沉。
她将照片放大，仔细辨认着那张模糊的脸和身形。
错不了，就是那个马三。
报道里说，此人被发现时，精神已经失常，嘴里反复念叨着“好运”、“发财”、“都是假的”之类的胡话。警方初步定性为地下赌场内部的黑吃黑，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林晚晴关掉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她自己那张有些发白的脸。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在阳光下睡得无知无觉的男人。
他没有去省城，没有打电话，甚至没有画一道符。
他只是在那个午后，对着空气，轻描淡写地说了两句话。
然后，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把她亲戚骗得倾家荡产的骗子，就在两百多公里外，以一种最惨烈、最符合他贪婪本性的方式，坠入了地狱。
这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不是呼风唤雨的神通，不是移山填海的法力。
而是一种更根本，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掌控。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不动声色地，只在棋盘上轻轻拨动了一颗最不起眼的棋子——“运气”。
然后，整个棋局，就按照他预设的轨迹，自行运转，互相绞杀，最终呈现出一个最完美，也最残酷的结局。
林晚晴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的末端，一点点向上蔓延。
她看着陈玄那张熟睡的、毫无防备的脸，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
这个口口声声说怕麻烦，只想躺平的男人，他那份懒散和随性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一个怎样漠然注视着世间因果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