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仙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冰冷的、黏腻的黑色泥沼里。
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凄厉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哭嚎声，在死寂的空气中飘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煞气，吸进肺里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扎。
“汪呜……小子，醒醒。”黑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几分疲惫，“咱们掉到怨魂海边缘了。这鬼地方，声音乱得要命，哭的、笑的、吼的、叫的……全是怨魂残留的执念，吵得我耳朵疼。”
王小仙挣扎着坐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泥浆，环顾四周。苏清寒、顾长生、凌无双、赤灵儿也陆续从泥沼里爬起来，个个灰头土脸，身上都带着伤，气息有些紊乱，但至少都还活着。
“咯哒……咱们运气不错，没直接掉进怨魂海核心区。”鸡哥蔫头耷脑地趴在黑爷背上，小眼睛里的金红光芒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笼，“这里是怨魂海外围的‘腐骨沼’，再往前三十里，才是真正的怨魂海。但我看到……前面有很多‘东西’在游荡，数量至少上千，修为最低的也有筑基后期，最高的……金丹圆满。”
王小仙心中一凛，从怀里掏出幽冥本源珠。珠子表面光泽黯淡了许多，显然在之前与林昊天那一场硬拼中消耗不小。但此刻，珠子内部那道幽冥裂隙的投影依旧清晰，正疯狂闪烁着，指向正北方向——那里，是怨魂海的深处。
他又掏出那五块残碑碎片。碎片一出现，就剧烈震颤起来，彼此间共鸣强烈，灰白光芒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五块碎片的光芒，同样指向正北方向。
“最后一块碎片，就在怨魂海深处。”王小仙擦去碎片上的泥浆，咧嘴一笑，“看来咱们没找错地方。”
“但怎么过去？”凌无双啐了一口带泥的血唾沫，握紧厚背砍刀，“上千个怨魂，修为还不低，硬闯的话，咱们这点人塞牙缝都不够。”
“不用硬闯。”王小仙看向黑爷和鸡哥，“咱们有黑爷的耳朵，能听声辨位，避开大批怨魂。有鸡哥的眼睛，能看破虚妄，找到安全的路径。只要小心点，绕开那些大家伙，悄悄摸进去，问题不大。”
“汪呜……怨魂的声音很杂，很乱。”黑爷竖起耳朵，谛听血脉全力催动。那双幽蓝眼珠在黑暗中闪烁着，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但能听出规律。大部分怨魂都在漫无目的地游荡，但有三处‘节点’，怨魂聚集得特别多，像是在……守卫什么。其中一处节点，就在正北方向，大约五十里外，应该是怨魂海的核心区。碎片，很可能就在那里。”
“咯哒……我看到路径了。”鸡哥眼中金红光芒凝成一线，如探照灯般扫向前方，“腐骨沼里有七条相对安全的‘通道’，是上古大战时地面裂开形成的沟壑，能避开大部分游荡的怨魂。但每条通道里都有三到五个‘陷阱’，是当年战死修士残留的阵法、禁制、或者自爆后形成的绝地。必须精确避开，否则会惊动周围的怨魂。”
王小仙眼睛亮了。
“走哪条通道最近、最安全？”
“左前方那条，宽三丈，深十丈，长三十里，直通怨魂海外围。”鸡哥指向左前方，“但通道里有五个陷阱：三个残破的‘地煞困灵阵’，一个‘阴雷爆裂禁制’，还有一个……是上古剑修自爆后形成的‘剑气绝域’。必须完全按照我的指引走，误差不能超过一尺。”
“交给你了。”王小仙咧嘴一笑，看向众人，“都打起精神，跟紧鸡哥。黑爷负责预警，一旦有怨魂靠近，立刻提醒。咱们的目标是碎片，不是来跟这些鬼东西拼命的。”
众人点头，眼神肃然。
“走！”
王小仙率先冲出，朝着左前方那条深沟掠去。苏清寒冰魄剑微微抬起，剑气内敛到极致，身形如灵猫般紧随其后。顾长生巨盾横在身前，脚步沉稳，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鸡哥标记的安全点上。凌无双和赤灵儿一左一右警戒，厚背砍刀和血镜都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黑爷和鸡哥一左一右飞在王小仙身侧，一个竖耳倾听周围怨魂的每一丝动静，一个凝目观察前方通道的每一处杀机。
三十里长的深沟，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鸡哥的指引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左偏三尺，下沉五尺，右移一丈，前进两尺半……每一步都不能错。有好几次，王小仙的脚距离那些残破阵法的触发节点，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但只要完全按照指引，就能安然通过。
黑爷的预警也同样精准。每当有怨魂游荡到通道附近，它总能提前三到五息察觉，提醒众人屏息凝神，收敛气息，等怨魂过去后再继续前进。那些怨魂大多神智混乱，只凭本能游荡，只要不弄出太大动静，就不会被惊动。
“前面就是出口。”鸡哥忽然开口，眼中金红光芒闪烁，“但出口外面，有三个金丹后期的怨魂在游荡，距离出口只有十丈。必须等它们游荡到十五丈外，才有三息时间冲出去。”
“汪呜……它们巡逻的轨迹是八字形交叉，每交叉一次，会有五息间隔。”黑爷补充道，“但下一次交叉在二十息后，咱们得等。”
王小仙点头，示意众人停下，屏息等待。
二十息，转瞬即逝。
“就是现在！”鸡哥低喝。
王小仙毫不犹豫，身形如电，率先冲出深沟出口！苏清寒等人紧随其后，黑爷和鸡哥最后冲出。
“噗——”
冲出深沟的刹那，眼前的景象让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片……海。
但不是寻常的海。
海水是暗红色的，粘稠如血，在暗红色的天空下缓缓流淌，掀起层层叠叠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浪花”。海面上，漂浮着无数苍白、腐烂、残缺不全的尸体，有些穿着破碎的甲胄，有些只剩骨骼。更远处，能看见一座座由骸骨堆砌而成的“岛屿”，以及……无数在血海中沉浮、游荡的模糊身影。
怨魂。
成千上万。
“这就是……怨魂海。”苏清寒冰魄剑微微震颤，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凝重，“好浓的怨气、煞气、死气……在这里待久了，金丹修士的神魂也会被侵蚀。”
“汪呜……碎片在那边。”黑爷耳朵转向东北方向，幽蓝眼珠死死盯着血海深处，“距离大约……八十里。但路上至少有三百个怨魂在游荡，修为最高金丹圆满，最低金丹初期。而且……”
它顿了顿，耳朵微微颤动。
“我听到了……心跳声。很沉，很稳，但很‘空’，像是没有灵魂的躯壳。在碎片所在的位置，大约……十里范围内。那东西……很强，修为至少触摸到了元婴门槛。”
“咯哒……是守护者。”鸡哥眼中金红光芒闪烁，看向那个方向，“一个很特殊的怨魂，它身上的因果线……全断了，但又重新接上了某种扭曲的‘契约’。它被束缚在碎片附近，成了碎片的‘守卫’。要想拿到碎片，必须过它那一关。”
王小仙眉头紧锁。
元婴门槛的守护怨魂？
这可比之前那些金丹后期的战场英灵难对付多了。
“有办法绕开吗？”
“绕不开。”鸡哥摇头，“碎片和那守护怨魂之间有因果连接，只要靠近碎片十里范围，就会触发它的警戒。除非能瞬间拿到碎片，然后立刻远遁，否则一定会被它追杀。”
王小仙沉默了。
瞬间拿到碎片，然后从元婴门槛的怨魂手下逃走？
这难度，有点大。
“不过……”鸡哥忽然又道，“我看到那守护怨魂身上有一道很深的旧伤，在心口位置，是被某种至阳至刚的法器所伤，至今未愈。如果能刺激那道旧伤，让它实力暂时跌落，咱们就有机会。”
“什么法器伤的？”
“咯哒……看不清楚，但残留的气息是‘雷’和‘火’属性，非常纯粹，非常霸道。”鸡哥努力睁大小眼睛，“应该是上古某位雷法或火法大能留下的手段。”
雷、火……
王小仙眼睛一亮，看向凌无双。
“无双师兄，你的‘破山斩’，好像带点雷火属性吧？”
凌无双挠挠头：“是有点，但不多。主要是靠蛮力劈砍，雷火属性是附带的，威力一般。”
“有点就行。”王小仙咧嘴一笑，从储物袋里掏出几枚之前在古战场捡到的、锈迹斑斑但灵性未失的古兵器残片，挑出一柄断了一半的赤红长枪，“这枪里残留了一丝上古火修的精魄，虽然微弱，但本质很高。鸡哥，能把它和凌师兄的刀气融合，刺激那道旧伤吗？”
鸡哥小眼睛盯着那柄断枪，眼中金红光芒闪烁片刻，点头。
“可以，但需要精确操控。必须在凌师兄出刀的瞬间，将枪中火魄引出，融入刀气，同时精准命中旧伤位置。误差不能超过一寸，时机不能早也不能晚。”
“交给你了。”王小仙将断枪扔给鸡哥，又看向黑爷，“黑爷，你能听出那守护怨魂旧伤的具体位置，以及最佳刺激时机吗？”
“汪呜……我试试。”黑爷竖起耳朵，谛听血脉全力催动。那双幽蓝眼珠半眯着，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八十里外那道沉重心跳声中，那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因旧伤而产生的细微“杂音”。
片刻后，它抬起头。
“听出来了。旧伤在心口正中偏左下三分，深两寸，宽半寸。那里残留的雷火之力，每过三十息会与怨魂的阴煞之气产生一次微弱的对冲，持续时间大约半息。在对冲发生的瞬间刺激旧伤，效果最好。”
“好！”王小仙一拍手，“计划有了。清寒师姐，长生师兄，灵儿师姐，你们负责引开周围游荡的怨魂，别让它们干扰。无双师兄，鸡哥，你们负责刺激旧伤。黑爷，你负责预警和计时。我……”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
“我去拿碎片。”
“你一个人？”苏清寒微微蹙眉。
“一个人目标小，好脱身。”王小仙耸肩，“而且我有珠子，有碎片，有因果道种，保命手段多。你们引开怨魂后，立刻撤离，到咱们进来的那条深沟汇合。我拿到碎片就去找你们。”
众人对视一眼，虽然担忧，但也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小心。”苏清寒轻声道。
“放心，死不了。”王小仙咧嘴一笑，右臂袖口下，因果幽冥臂金纹微微发亮。
“行动！”
半个时辰后，怨魂海东北方向，八十里外。
王小仙趴在一座由骸骨堆砌而成的“岛屿”后面，小心翼翼地从骨缝中望向前方。
那里，是一片相对平静的血色海域。海域中央，悬浮着一块巴掌大小、通体灰白、表面布满螺旋道纹的残碑碎片。碎片静静悬浮在离海面三丈高的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的灰白光芒将周围十丈的血色海水都“逼退”了，形成一小片诡异的真空区域。
而在碎片下方，血海之中，一道高大的身影静静矗立。
那是一个身穿残破青铜战甲、手持断裂长戟的武将怨魂。它身高两丈，眼眶中跳动着幽绿的鬼火，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煞之气。气息之强，已稳稳站在元婴门槛，只差最后一步就能真正踏入元婴。
此刻，它正低着头，仿佛在沉睡。但王小仙能感觉到，它的气机牢牢锁定着上方那块碎片，任何踏入十里范围内的存在，都会立刻惊醒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