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天刚蒙蒙亮。
年味儿没散尽,林卫家和大哥林卫东一家就得启程回县城了。
公家单位不等人,明儿个就得报到上班。
至于林卫红,学校开学晚,就先留在村里多陪陪爹娘。
这一天早晨,天阴沉沉的,风虽然没有三十晚上那么大,但刮在脸上也是生疼。
一家人起得比鸡都早,忙活着收拾行囊。
其实也没啥太多的东西,除了来时带的铺盖卷和换洗衣服,返程的包袱里又多了不少东西。
王秀英在昏暗的灯光下,小心翼翼地把半坛子刚腌透的咸萝卜条装进了一个洗干净的罐头瓶里。
这萝卜条是秋天晒干后用盐卤的,虽然黑黢黢的不起眼,但在缺油少盐的日子里,这是下饭的好物。
“到了城里,食堂里的菜要是没味儿,就这就着吃……”王秀英一边拧紧瓶盖,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
她转过身,看见被裹成个球似的铁蛋和妞妞,忍不住伸出粗糙的手。
一遍又一遍地帮孙子孙女拽平衣角,把围巾掖得严严实实,生怕露进一点风。
“奶,我不冷。”铁蛋瓮声瓮气地说。
“奶知道你不冷,奶是怕风硬。”王秀英摸了摸孙子的脸蛋。
父亲林建国蹲在门口的门槛石上,闷着头抽烟。
旱烟袋锅里的烟丝燃得通红,他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把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遮得若隐若现。
从头到尾,父亲没怎么说话,只是在林卫东把行李往自行车上绑的时候,默默地起身,走过去伸手拽了拽绳子,试了试紧度,确认不会松脱,又默默地蹲了回去。
“爹,娘,你们回屋吧,外头冷。”林卫家推着自行车,看着两位老人。
“走吧,走吧,别误了时候。”林建国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挥了挥手。
一家人推着车,走出了院门。
刚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就看见爷爷林大山正拄着拐杖站在那儿。
老爷子身上披着那件羊皮袄,风吹得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
“爷!您咋出来了?这风口多大啊!”林卫家赶紧紧走几步。
林大山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扶。
他那双眼睛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卫家身上。
“到了城里,凡事多加小心。干公家的事,得稳当。家里不用惦记。”
只有这一句,没别的。
“我记住了。”林卫家郑重地点头。
告别了依依不舍的亲人,一行人顶着寒风,踏上了回城的路。
这一路不好走。
雪虽然停了,但路面坑坑洼洼,全是硬冰辙子,滑溜得很。
自行车驮着东西,根本骑不了,只能推着走。
大哥林卫东是个壮劳力,他抢过了推车的活儿:“老三,你歇着,看着点铁蛋。这车沉,路滑,你那力气把不住。”
林卫东双手死死攥着车把,身子前倾,脚下踩实了一步,才敢迈下一步。
林卫家腾出手来,牵着铁蛋。
铁蛋穿得厚,像个小圆球,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
大嫂李红霞怀里抱着妞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