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个趵泉市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之中。
一间被临时征用为“军政联合调查组”指挥中心的会议室，此刻却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一股挥之不去的、名为“焦躁”的气息。
孙继邦与刘卫东，这两位在各自领域权柄滔天的人物，正沉默地坐在会议桌的两端。桌面上，散落着十几份调查报告，上面的每一个字，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一个星期了。
整整一个星期，这支汇集了军政两界顶级精英的调查组，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对所有涉案环节发起了雷霆万钧的冲击。
然而，结果却令人无比憋屈。
他们就像一头冲进了蜘蛛网的雄狮，空有一身撕裂一切的力量，却被那看似脆弱、实则坚韧无比的“程序之网”给缠得动弹不得。
“所有涉案人员，就像是经过统一培训一样。”刘卫东的声音沙哑，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他将一份笔录狠狠地摔在桌上，“从国企厂长到超市经理，再到基层经办人，每一个都态度恭敬，极力配合。但你问到关键问题，他们就只会重复两句话：‘一切按规章办事’，‘一切按合同办事’。”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的风纪扣，感觉那玩意儿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们军方的情报部门，几乎把这些人的祖宗十八代都翻了个底朝天。资金往来、通话记录......全都有！我们能清晰地看到，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这一切！但是！”刘卫东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但是，这些都只是间接证据！在法律上，只要他们自己不承认，我们就无法将这些证据，形成一条完整的、能够将他们定罪的证据链！”
孙继邦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着他那张儒雅却写满疲惫的脸。
他比刘卫东更懂这其中的门道。
对手是一个玩弄规则于股掌之间的高手。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们比拼谁的后台更硬，谁的权力更大。
他是在用这个国家最引以为傲、最坚不可摧的东西——法律与程序，来对抗他们。
他把每一个陷阱，都用“合法”的外衣包裹得天衣无缝。
他让李建军“合理合规”地被提拔，再“合理合规”地在文件上签字，最终“合理合规”地背上黑锅。
他让李虎签下一份完全符合《商业法》、但处处是陷阱的合同，再用一批“合理合规”的检验报告，将他钉死在“商业欺诈”的耻辱柱上。
他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这一层层坚不可摧的“规则壁垒”之后，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欣赏着调查组的无能为力。
“对方的段位，比我们想象的要高得多。”孙继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地说道，“他算准了，我们是这些守法者，就绝对不可能用打破规则的方式去对付他。我们越是想在程序内解决问题，就越是会陷入他布置好的迷宫。”
会议室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在场的每一个精英，无论是来自军方的悍将，还是来自政坛的干吏，都感受到了那种空有屠龙之力，却发现恶龙正穿着一身名为“规则”的圣洁铠甲，在你面前耀武扬威的极致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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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水城，银河村。
李家大院的氛围，也从最初的希望与狂喜，逐渐被一种沉闷的焦虑所取代。
一开始，当新闻里铺天盖地都是“军政联手”、“雷霆调查”的报道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乡亲们提着鸡蛋、拎着活鸡，络绎不绝地来到李家道贺，那门槛都仿佛被踩低了几分。
李家大爷爷更是红光满面，逢人就说：“看吧！我就说国家不会忘了咱们！老爷子在天有灵啊！”
李静雯虽然之前也得到了那位吴律师传来的消息，但是也不免收到新闻的影响，后续也随即沉浸在巨大的希望中，她坚信，在如此强大的力量面前，任何魑魅魍魉都将灰飞烟灭。她的哥哥、叔叔们，很快就能洗刷冤屈，堂堂正正地回来。
然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新闻里的热度在降低，报道的措辞也从“取得重大突破”变成了“调查正在有序进行中”。
乡亲们脸上的笑容，也从灿烂，变成了带着一丝探询的小心翼翼。
“大爷爷，还没信儿啊？”
“静雯啊，网上咋说的？是不是快了？”
李家人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变得勉强。他们不懂什么叫程序，什么叫壁垒，他们只知道，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自己的亲人还在看守所里受苦。
一股无形的压力，重新笼罩在李家大院的上空。
李静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每天强颜欢笑地安抚着长辈们，告诉他们“快了，快了”，可自己一个人独处时，却会一遍遍地看着手机，直到眼睛发涩。
她能感觉到，事情，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