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

第5章 微光成炬处

微光成炬处

深秋的银杏叶铺满街道时,我总想起医院走廊里那盏永不熄灭的廊灯。七年前的化疗室,母亲的手背上布满青紫的针孔,却依然把温热的粥碗递到我面前,说:尝尝看,这次放了你最爱吃的百合。那些在病痛中辗转的日夜,如今想来,竟成了丈量生命重量的标尺,让我懂得,所谓感恩,原是将他人给予的微光,小心捧在手心,焐热成照亮前路的灯。

记忆里最早的温暖,来自外婆的桂花糖藕。每个中秋前夕,她都会挎着竹篮去菜市场,挑最粉嫩的莲藕。我蹲在灶台边,看她用筷子细细地将糯米塞进藕孔,白发垂落在布满皱纹的脸颊旁。当糖藕在砂锅里咕嘟作响时,整个院子都飘着清甜的香气。出锅的糖藕浇上浓稠的糖浆,琥珀色的糖汁顺着瓷盘边缘缓缓流淌。外婆总把最软糯的那截夹给我,自己却啃着边角的硬块,笑着说:我牙口不好,这些正合适。那时的我尚不懂得,这看似平常的举动里,藏着最无私的疼爱。

初中时遇到的陈老师,像一束照进迷雾的光。家境贫寒的我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在课堂上不敢抬头。某个午后,她把我叫到办公室,递来一本《飞鸟集》,扉页上写着:你的作文里藏着星辰。从那以后,我的抽屉里时常出现崭新的笔记本,偶尔还有几颗水果糖。她组织的作文比赛,特意为我修改了七遍稿子,最终那篇写外婆的文章得了市级奖项。领奖那天,我看见她站在台下拼命鼓掌,眼里闪着比我更激动的泪光。这份知遇之恩,让自卑的少女第一次相信,自己也能在黑暗中发光。

工作后租住在老旧的筒子楼,对门的张叔成了我异乡的依靠。记得某个加班到深夜的冬夜,我发现钥匙锁在家里,冻得瑟瑟发抖时,张叔打开了家门。他的小屋里飘着煮挂面的香气,桌上摆着刚蒸好的馒头。丫头,先吃点热乎的。他边说边把电暖气移到我脚边,以后要是忘带钥匙,就来敲我家的门。此后的日子里,他总会在我出差时帮忙浇花,下雨时收晾在外面的衣服。有次我生病发烧,迷糊中听见他和老伴轻声商量:要不要送医院?可别耽误了。这份陌生人给予的关怀,让漂泊的日子有了家的温度。

最深刻的感恩,来自生命的馈赠。经历过病痛的折磨,才懂得健康的可贵;在低谷中挣扎过,才明白那些伸出的援手多么珍贵。住院期间,同病房的病友李姐教会我用微笑面对病痛。她总是把削好的苹果分给大家,用欢快的语调讲述旅行见闻,仿佛化疗带来的痛苦从未存在。出院那天,她塞给我一串亲手编的红绳:戴着它,就当我在为你加油。这份乐观与善意,让我学会在困境中依然心怀希望。

去年台风过境,小区停水停电。正当我发愁时,楼下的阿姨端来刚煮好的绿豆汤:丫头,尝尝看,加了薄荷,可解暑了。对门的张叔送来应急灯,还帮我修好了跳闸的电路。黑暗中,各家窗户透出的烛光连成一片,邻居们围坐在一起分享食物,讲述着各自的故事。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感恩不仅是对某个人的回馈,更是将这份温暖传递出去,让善意在人与人之间流动。

如今的我,习惯在清晨给路边卖花的老奶奶买一束雏菊,在雨天为流浪猫搭个简易的窝,在同事遇到困难时主动伸出援手。这些微小的举动,是我对曾经获得的善意最朴素的回应。就像外婆的桂花糖藕,陈老师的鼓励,张叔的关怀,李姐的红绳,它们早已化作我生命中的养分,让我懂得如何在接受爱与付出爱之间,找到心灵的平衡。

感恩不是刻意的回报,而是将他人给予的温暖,内化为生命的底色。它让我们在顺境中保持谦逊,在逆境中学会坚强。那些照亮过我们的微光,终将汇聚成璀璨星河,不仅照亮自己的路,也为他人指引方向。当善意的涟漪在岁月中不断扩散,我们便在这一来一往的传递中,触摸到了人性最温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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