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的冬天,是盖着雪的沉默。落雪后的田埂会变成条白丝带,把田野分割成块块奶油蛋糕,孩子们会沿着埂滑雪,笑声惊飞枝头的麻雀。祖父会在雪后巡埂,脚印在雪上踩出串洞,看埂冻没冻裂,他的烟袋锅冒着白汽,与雪雾混在一起,像在给田埂呵气暖身。埂边的枯草丛里,藏着过冬的虫,雪下的泥土里,麦种在悄悄发芽,冬天的埂,看着睡了,其实在攒劲,祖母给麦田撒草木灰时,总会往埂上也撒一把,给埂也补补营养。这些被雪覆盖的田埂,像土地的脊梁,在沉默里守着来年的希望,让每个等待的日子,都有踏实的依托。
阡陌的尽头,是连着屋檐的炊烟。田埂会从田野延伸到村口,与青石板路接在一起,把泥土的气息,带进灶台的烟火里。阿婆们沿着埂去菜园摘菜,竹篮里的青菜沾着埂上的泥;汉子们扛着农具从埂上回来,裤脚的泥点会蹭在门槛上;孩子们放学后在埂上追逐,书包上的铃铛声会惊起埂边的蛙。有次我跟着祖母去送饭,田埂上的风掀起她的头巾,露出鬓角的白,像埂边结着的霜,她把饭盒递到祖父手里,趁热吃,我多加了把菜,两人的影子在埂上靠得很近,像株并蒂的庄稼。这些连着家的田埂,是土地与屋檐的脐带,把田野里的辛苦,都酿成了灶台上的香甜。
如今的阡陌,正被新的路取代。水泥机耕道压过了老田埂,拖拉机的轰鸣盖过了蛙鸣,可祖父还在新路边留着尺宽的土埂,给虫留点路,给鸟留点歇脚的地方。他的田埂上依然种着向日葵,夏天的花盘会朝着太阳转,把影子投在水泥路上,像在提醒路过的人,这里曾有过怎样的田埂。有次遇见在新埂边放羊的阿爷,他的羊啃着埂上的草,还是土埂养羊,水泥地长不出这么嫩的草,羊蹄踩过的土埂,留下星星点点的坑,像田埂在眨眼睛。
暮色漫上来时,我走在祖父留的土埂上。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埂边的草影缠在一起,像幅浸在暮色里的画。远处的村庄亮起灯火,炊烟在夜色里升得笔直,与田埂的轮廓呼应着,像土地与天空在对话。祖父的身影出现在埂的那头,他扛着锄头往回走,布鞋踩过的泥块,会地溅起细小的水花,像在重复多年前的模样。
我忽然懂得,阡陌从不是静止的田埂,是流动的光阴,是土地写的诗,每个字都带着泥土的重量,每个韵脚都藏着四季的轮回。它记着春耕的汗水,夏耘的辛劳,秋收的喜悦,冬藏的期盼,记着每个躬身土地的身影,记着每句飘在埂上的家常,在岁月的长河里,把这些细碎的故事,酿成土地最醇厚的酒,让每个品尝过的人,都能在心底,长出对土地的眷恋。
走下田埂时,裤脚的泥块已经干透,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像那些逝去的时光,看似消散,却早已融进生命的肌理。远处的蛙鸣又起,与近处的虫吟应和着,田埂在夜色里渐渐隐去,却把那份踏实的温暖,永远留在了走过的脚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