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里的光阴味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爬上灶台,祖母就已经在揉面了。木案上的面团被她粗糙的手掌反复按压,发出的声响,像在和苏醒的晨光打招呼。面盆里的老面肥泛着细密的泡沫,散着淡淡的酸香,这面得醒透了才暄软,她的银发在窗棂的光影里浮动,擀面杖滚动的声,敲开了一天的烟火序幕。这一刻,面粉的白混着柴火的暖,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雾,我忽然懂得:饮食从不是简单的饱腹,是时光酿的酒,是藏在锅碗瓢盆里的年轮,在蒸煮炒炸的轮回里,把每个平凡的日子,都调得有滋有味。
儿时的饮食,藏在祖母的灶台间。她的铁锅总带着层油亮的包浆,炒出来的青菜带着焦香的锅气,铁锅炒的菜才够味,她用锅铲敲着锅沿说。蒸馒头时,她总在篦子上垫层玉米叶,这样不粘底,还带着玉米香,揭锅的瞬间,白胖的馒头顶着细碎的叶痕,像撒了把绿星星。熬粥的陶罐放在灶膛边,慢火煨的粥才稠,米粒在咕嘟声里渐渐开花,黏在罐底的锅巴,是我最爱的零嘴,刮下来拌点糖,比点心还香。
有次我馋肉,她把仅有的两块腊肉切成薄片,埋在米饭里蒸,这样饭里有肉香,肉里有米香。揭开蒸笼时,油亮的肉片躺在雪白的米饭上,像块块琥珀,她却把肉片都夹给我,自己扒着沾了油花的米饭,奶奶不爱吃油腻的。那些冬夜的炉火旁,她总把红薯埋在炭火里,这样烤的红薯,心是流油的,焦黑的外皮剥开,金黄的瓤烫得人直哈气,她却笑着看我狼吞虎咽,慢点吃,没人抢。这些藏在烟火里的味道,像祖母的手掌,粗糙却温暖,把清贫的日子,焐得有了甜意。
校园时的饮食,是食堂的搪瓷碗里盛着的青春。早餐的油条总带着焦边,豆浆的甜淡全看打饭阿姨的手劲,多搁点糖的请求里,藏着少年人的贪甜。午餐的红烧肉肥多瘦少,却总被抢得最快,给我留点肥的的嚷嚷,混着借双筷子的招呼,在蒸汽弥漫的窗口前此起彼伏。晚餐的西红柿鸡蛋面,汤里总漂着油花,多加醋的叮嘱,让酸香成了晚自习前的兴奋剂。
宿舍的电煮锅是违禁品,却总在熄灯后偷偷亮起来。泡面的香精味混着火腿肠的肉香,在被子捂住的黑暗里飘散,给我留点汤的私语,比宿管的脚步声还紧张。有次我生日,室友们用煮锅煮了包速冻饺子,酱油是从食堂偷带的,醋是小卖部买的,凑合吃,明年给你买蛋糕,饺子煮破了大半,汤却鲜得让人想哭。那些寒冷的冬夜,我们围着煮锅分食一碗面,面条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也模糊了彼此的模样,只记得那碗面里,有比味精还鲜的情谊。
职场后的饮食,是外卖盒里藏着的奔波。写字楼的微波炉总在午休时排起长队,加热后的饭菜散着复杂的香,这家的鱼香肉丝太咸的抱怨,混着借张纸巾的客气,在格子间的咖啡香里飘来飘去。加班的深夜,便利店的关东煮是唯一的慰藉,萝卜吸足了汤的鲜,海带结带着海洋的咸,再来个鱼丸的自语,是给疲惫的自己加份餐。
有次连续加班到凌晨,同事小王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桶,我妈给我带的排骨汤,分你点,塑料碗里的排骨还带着肉香,萝卜炖得酥烂,我妈说加班得补补。汤喝到一半,发现碗底沉着个荷包蛋,她总怕我吃不饱,小王的声音有点哽咽,窗外的霓虹灯照在他脸上,像蒙了层雾。这些藏在快餐里的温暖,像冬日的阳光,虽微弱,却能照亮奔波的路,让每个孤独的夜晚,都有口热乎的念想。
节庆的饮食,是案板上堆着的团圆。除夕的饺子皮要擀得薄,这样煮出来透亮,母亲的擀面杖转得飞快,父亲在一旁剁馅,白菜猪肉的最香,馅里要多放些姜末,驱驱寒。端午的粽子要包得紧,不然米会漏出来,祖母的粽叶卷得像个漏斗,糯米里埋着蜜枣,甜甜蜜蜜。中秋的月饼要选苏式的,酥皮掉渣才地道,祖父用刀切成四份,一人一块,团团圆圆。
有年春节我没能回家,邻居张婶端来盘饺子,尝尝我的手艺,跟你妈包的像不像,饺子的褶捏得歪歪扭扭,却带着熟悉的葱姜味。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慢点吃,锅里还有,像母亲一样不停地给我夹,在外不容易,得吃口热乎的。那些异乡的节庆,陌生的饭菜里藏着熟悉的暖,让每个不能团圆的日子,都有了被惦记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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