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兰的伙伴,是水泽的生灵。白鹭爱在兰草丛里筑巢,兰叶的柔韧能护住鸟蛋;小鱼常躲在兰根间觅食,根须的密网能挡住天敌;蜻蜓总停在兰茎上歇脚,花瓣的清香能驱散疲惫;就连不起眼的水虫,也以兰草的枯叶为食,完成自然的循环。有次看见只受伤的翠鸟躲在兰草丛里,兰叶的阴影遮住它的身影,它啄食兰茎上的小虫,眼神渐渐恢复灵动,像在向兰草道谢。
这些水泽里的共生,像场温柔的约定。它们懂得彼此的需要,也尊重彼此的空间,不索取,不打扰,却在无形之中相互成就。人若能学这汀兰与水泽生灵,少些算计,多些体谅,少些强求,多些包容,人际关系便也能像这水泽般,清澈而丰盈,充满生机与和谐。
汀兰的枯荣,是四季的刻度。春末抽茎,是对暖的回应;盛夏开花,是对光的感恩;秋深叶黄,是对凉的接纳;冬来根眠,是对寂的积蓄。它从不为凋零悲戚,因为知道,枯叶会化作养分,滋养来年的新生;也从不为盛放狂喜,因为明白,花开花落本是自然的轮回,无需刻意挽留。有年大旱,汀洲的兰草枯了大半,众人都以为它们活不成了,来年春雨过后,却从枯茎旁冒出密密麻麻的新芽,比往年更茁壮。
这些枯荣里的哲学,像本翻开的书:真正的强大,不是永远繁盛,是能在绝境里积蓄力量;真正的智慧,不是抗拒变化,是能在轮回里安然自处。就像人生,有顺境也有逆境,有欢笑也有泪水,重要的不是永远站在顶峰,而是能像汀兰一样,在顺境里绽放,在逆境里扎根,把每个阶段都过得有意义。
汀兰的记忆,是血脉里的香。祖母临终前,让父亲去汀洲采束兰草放在她枕边,闻着这香走,踏实。她的手在兰草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多年前的我,兰草记根,人也记根,别忘了老家的汀洲,别忘了这兰香。那一刻,兰香里混着药味,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仿佛要把祖母的叮嘱,都锁进这香气里,代代相传。
后来我带女儿回故乡,在汀洲的浅滩上教她认兰草,这是奶奶采过的兰草,这是太奶奶护过的根。她的小手轻轻碰了碰花瓣,露珠滚落,沾在她的指尖,像颗透明的泪。远处的老周已换成他的儿子撑船,船桨声依旧,惊飞的白鹭掠过水面,把影子投在我们身上,像时光的拥抱。女儿忽然说,妈妈,兰草好香啊,像太奶奶的味道,我抱着她,闻着指尖的兰香,忽然懂得,有些记忆会老去,但有些味道会永远年轻,像这汀兰的香,在血脉里代代流淌,提醒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暮夏的汀洲会结满兰草的蒴果,青绿色的果荚像支支小毛笔,里面藏着孕育新生的种子。我坐在当年祖母晾晒兰草的船头,看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兰草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与水色、霞光交织,像幅流动的画。撑船的年轻人递来杯茶,这茶里放了晒干的兰花瓣,老辈传下来的喝法,茶汤里飘着细小的花瓣,清香混着茶香,熨帖了整个胸腔。
他说现在村里在保护汀洲的生态,不让乱采兰草了,得让这香世世代代传下去。远处的水泽里,几个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认植物,指着兰草的身影隐约可见,像多年前的我们。忽然有风吹过,兰草的清香漫过来,带着水的湿润,阳光的温暖,泥土的醇厚,像时光的呼吸,轻轻拂过脸颊。
我知道,汀兰从不是普通的花草,是水泽的灵魂,是乡愁的信物,是光阴的香篆。它以柔韧的茎、清芬的花、坚韧的根,告诉我们:真正的美丽,是经得起岁月打磨的风骨;真正的乡愁,是藏在血脉里的记忆;真正的永恒,是在轮回里生生不息的传承。而我们要做的,只是像守护汀兰一样,守护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美好——守护祖母的叮嘱,守护老师的教诲,守护故乡的水土,让这汀兰的香,永远飘在水泽之上,飘在记忆之中,飘在代代相传的血脉里,提醒我们:无论走多远,都别忘了来时的路,别忘了那些像汀兰一样,在岁月里静静绽放的美好与坚守。
返程时,在汀洲的入口处看见块新立的木牌,上面写着护兰如护心,字迹朴拙却有力,像谁用兰草的茎写就。我对着木牌深深吸了口气,兰香漫进肺腑,仿佛整个身心都被这清芬浸透,带着水泽的灵秀,带着光阴的温润,带着故乡的牵挂,让每个脚步,都走得踏实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