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篱缠绕的光阴藤
惊蛰的雷声刚滚过村西的河岸,我已踩着返潮的田埂往菜园去。新抽的黄瓜藤正顺着竹篱往上爬,嫩黄的卷须在晨雾里轻轻抖,像无数双试探的手。守园的老周蹲在篱边绑藤蔓,这竹篱得趁早扎,不然藤蔓疯长就结不了瓜,他的草绳在竹条间绕出个活结,人也一样,心里没个谱,就容易走歪路。这一刻,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草叶的腥漫过来,我忽然看见篱影里晃动的菜畦——藩篱从不是生硬的阻隔,是岁月编就的网,是藏在缠绕里的度,在约束与放任之间,把每个生长的瞬间,都织成可以触摸的绿。
儿时的藩篱,是祖母院墙边的酸枣刺。她总在清明前后修剪刺丛,剪刀剪断老枝的脆响里混着她这刺能防野狗的絮语。我趴在石阶上看她把断刺插进篱根,你看这尖,看着凶,其实护着院里的花。有次偷摘邻居的石榴,被酸枣刺勾破了裤腿,血珠滴在刺叶上像颗小红果。祖母没打我,只是拉我看刺丛里的牵牛花,这花多聪明,顺着刺爬,既得了庇护,又不扎着自己,刺尖的寒光里,混着她守规矩不是吃亏的教诲。
她的围裙口袋里总装着创可贴,像揣着包小太阳。这刺丛跟了我四十年,每年都开花结果,她指着刺上挂着的旧布条,都是路过的人刮破的,也算留个念想。有年暴雨冲倒了半段刺篱,她却笑着说正好让新枝有地方钻,果然来年春天,断裂的篱段间冒出丛丛新刺,把缺口补得更严密,还结出了格外红的酸枣。那些被尖刺划破的裤腿,藏着最质朴的守护——藩篱从不是恶意的刁难,是该像祖母的眼,你敬着它的锐,它便赠你安稳的甜。
少年时的藩篱,是学校后墙的爬山虎。我们总在放学后扒着墙头看校外的稻田,藤蔓的卷须在掌心蹭出痒,这绿墙比砖墙好看的感叹里,混着老师别总往外瞅的呵斥。有次我顺着藤蔓爬上墙头,却被校长抓个正着,他没训我,只是指着爬满藤蔓的墙,你看这藤,看着自由,其实每步都抓着墙,他让我数藤蔓的吸盘,三百六十五个,就像一年的日子,一步都不能虚。
暮春的雨打湿了藤蔓的叶,水珠顺着叶脉滚落,在墙根汇成细流。他给我们讲不逾矩的道理,手指划过藤蔓的轨迹,这藤就是规矩,看似绕,实则直。有个同学总抱怨学校管得严,他便带我们看爬山虎如何覆盖整面墙,没有这墙,藤就是堆乱草,阳光下的藤蔓闪着亮,像铺了层绿宝石。那些被藤蔓缠绕的墙,藏着最生动的隐喻——藩篱的约束从不是僵化的禁,是引导的牵,你顺着它的势,它便给你攀援的力。
成年后的藩篱,是城市阳台的防盗网。刚搬来时总觉得铁条冰冷,直到某天发现麻雀在网眼做了巢,枯草与棉絮在钢筋间搭出个暖窝,才忽然觉得这硬邦邦的藩篱也有了温度。楼下的张姨送来自家种的薄荷,这网看着冷,其实能挡挡楼上的灰,她的搪瓷盆沿磕出了豁口,城里不比乡下,人心隔着楼,有个网总安心些。我把薄荷摆在网边,看阳光穿过铁格在叶上投下细碎的影,像谁在上面撒了把碎银。
建筑师说好的藩篱要透气,他指着设计图上的镂空花纹,你看这空隙,既挡得住风雨,又漏得过阳光。有次去参观一个生态社区,阳台的防盗网都种满了绿萝,藤蔓从十二楼垂到一楼,像道绿色的瀑布,这叫垂直花园,把藩篱变成了风景。这些被绿意软化的铁网,藏着最智慧的平衡——藩篱的存在不是为了隔绝,是为了在安全与自由间找到支点,像防盗网上的鸟巢,铁条守住了边界,却没挡住生命的栖息。
藩篱的材质,是时光的肤。竹篱的青黄里藏着乡野的风,新竹的脆与老竹的韧在晨露里相和,像首未谱的谣;刺篱的尖圆里裹着土地的烈,酸枣的酸与花朵的甜在暮色里交融,像杯调和的酒;藤篱的曲直里浸着草木的柔,卷须的绕与主蔓的挺在月光里纠缠,像段缠绵的舞;铁篱的刚柔里含着工业的冷,钢筋的硬与锈迹的柔在雨水里对话,像句沉默的诗。
老园丁说选藩篱要看性子,他给月季搭竹篱,给蔷薇立刺篱,花性不同,得配不同的篱。有次见他给仙人掌围了圈矮木篱,这东西看着凶,其实怕涝,得透透气。这些因材制宜的藩篱,像群懂花语的知己,既知道哪种花需要扶持,又明白哪种草该留些距离,像祖母的刺篱,对牵牛花温柔,对野狗锋利,分得清远近亲疏。
藩篱的声音,是生长的韵。竹篱的声里,混着藤蔓攀爬的轻响,像谁在夜里绣花;刺篱的声里,裹着酸枣坠落的脆,像孩子在树下笑;藤篱的声里,含着卷须缠绕的细,像情人在耳边语;铁篱的声里,浸着雨点敲打的急,像鼓手在台上擂。
录音师说植物的生长最有节奏,他把麦克风架在篱边,你听这声里的层次,比任何音效都鲜活。有次在植物园录雨,各种藩篱的声响混在一起,竟成了首天然的协奏曲,这是草木与藩篱的对谈,带着土腥味的温柔。这些藏在声响里的生长,像场无声的接力,让你在聆听时忽然懂得:所有的约束都是为了更好的生长,像竹篱上的黄瓜藤,正是被绑住了乱枝,才结出了饱满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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