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淡的色彩,是调和的素。竹匾的浅黄里掺着灰,像被阳光晒旧的纸;砂壶的紫褐里泛着红,像浸过茶的陶;竹尺的青黄里带着褐,像被手摸熟的木;老布的米白里藏着青,像洗褪了色的蓝。这些被时光冲淡的色,像幅淡雅的水墨画,让你在凝视时忽然懂得:真正的恬淡从不是浓墨重彩的艳,是素净的雅,像老布的白,虽不耀眼,却经得住看,越看越有味道。
画家说最高级的色是,他蘸着调好的米黄,你看这色里的灰,比纯白更耐看。有次见他画雪景,故意在白里掺了点赭石,这样才不飘,有根。这些被弱化的色彩里,藏着最本真的审美——没有极致的纯,只有恰到好处的淡,就像世间的事,太过浓烈反而不耐久,淡淡的余韵才更绵长,像老茶的汤,浅黄里藏着千回百转的香。
恬淡的隐喻,是生活的味。孩童时的等待是种恬淡,不哭闹的盼里藏着对美好的信;少年时的忍耐是种恬淡,不焦躁的候里藏着对结果的敬;成年后的从容是种恬淡,不计较的让里藏着对世事的明;老年时的平和是种恬淡,不强求的放里藏着对岁月的懂。这些无形的平淡,像一碗碗清粥,火候到了,自然香甜,让你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尝出不同的淡。
作家说恬淡是历尽繁华后的朴素,他指着院角的青苔,你看它长在暗处,不争不抢,却绿得踏实。有次见一位老中医诊病,无论患者多急,他总先沏杯茶,心定了,脉才准,手指搭在腕上的轻,像在触摸时光的流。这些沉淀后的平和,像一杯凉白开,让你在浓饮后尝到本真,明白有些热烈只是一时的燃,淡淡的持久才是生活的常态,有些追逐只是表面的浪,稳稳的扎根才是生命的底。
恬淡的记忆,是血脉的续。祖父的竹匾传给了堂叔,每次晒谷时,他总会念叨薄摊,慢翻;先生的砂壶现在摆在我的茶案,壶底的茶垢里,还留着他煮茶的香;老街裁缝的竹尺,她的女儿正在用,量布时的轻,已有了母亲的影子;那些被岁月浸润的物件,像一本本翻开的日记,每个褶皱里都夹着一段时光,翻开时,能看见祖父晒谷的影,先生煮茶的烟,裁缝剪布的手。
去年小满回到老宅,在谷仓的角落发现个蒙尘的竹匾,篾条间还卡着几粒陈谷,像颗颗褐色的星。我小心地拂去尘,竹篾的清香漫出来,比记忆里的更醇,这是你祖父年轻时编的,晒过五十季的谷,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怀念,你看这篾条,把阳光都织成了香。阳光穿过竹匾的网,在地上投下细碎的格,像块绿色的布。
暮春的阳光把茶园的新叶照得发亮时,我又坐在了老茶树的浓荫里。阿婆的竹篓已装满了雀舌,嫩绿的芽尖在篓里堆成座小山。你看这茶,掐尖时疼,泡开时香,她的手指在叶尖轻轻捻,日子也一样,耐住疼,才出味。我忽然懂得,那些看似平淡的采茶,实则是岁月沉淀的从容,没有一春又一春的等待,哪来这份清甜的淡。
准备离开时,在茶树下发现片被露水打湿的叶,叶脉在晨光里清晰得像张网。我把它夹在笔记本里,指尖触到的凉里,仿佛还带着祖父的体温,带着先生的茶香,带着岁月的清。
走出很远再回头,茶园的绿在暮色里像片沉静的海,竹篓的影子在地上卧成个安稳的圆。风穿过茶树的缝隙,带着叶的嫩,带着露的凉,带着时光的语,我忽然看见恬淡深处的光——它从不是消极的避,是积极的守;不是空洞的空,是饱满的实。就像那些在世间行走的人,心中若有份无形的恬淡,便能在热闹时不慌,在孤寂时不怅,把每段经历都浸成清冽的茶,像老茶树的叶,越是历经风雨,越能泡出回甘的甜。
转身离去时,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舒展的叹。我知道,这份恬淡会一直藏在心里,继续在岁月里浸润,把每个遇见的瞬间,都浸成值得回味的清,让平凡的日子,也能活出沉静的厚,像那只晒谷的竹匾,朴素的外表下,藏着最踏实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