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脱的色彩,是冲淡的雅。风筝线的米白里泛着黄,像被阳光晒旧的棉;残墨的乌青里透着灰,像浸在水里的石;藤椅的赭褐里带着棕,像被手摸熟的木;老茶碗的米黄里藏着褐,像盛过百样的汤。这些被时光洗淡的色,像幅写意的画,让你在凝视时忽然懂得:洒脱的色从不是浓墨重彩的艳,是经得起看的素,像老茶碗的釉,虽不亮,却耐看,越看越有味道。
画家说最高级的洒脱是,他蘸着清水在宣纸上扫,你看这空白,比画满了更有气。有次见他画远山,只在纸边勾几道淡墨,意到笔不到,剩下的让看画的自己想。这些带着空隙的画面,藏着最通透的观——没有必须填满的执,只有恰到好处的放,就像世间的事,太过强求反而失真,留些余地才更自在,像残墨写字,不求字字工整,有几笔传神就够。
洒脱的隐喻,是处世的放。孩童时的忘性是种洒脱,哭过就笑的纯里藏着不记仇的真;少年时的不较是种洒脱,输了就认的坦里藏着敢再来的勇;成年后的不争是种洒脱,得之淡然的静里藏着失之坦然的醒;老年时的放下是种洒脱,该舍就舍的明里藏着留有余地的智。这些无形的自在,像一杯杯凉茶,火气退了,自然回甘,让你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品出不同的轻。
哲学家说洒脱是看透后的简单,他指着墙角的青苔,你看它不长在沃土,偏生在石缝,反而绿得自在。有次见一位老书法家写字,写错了笔画就顺势添成朵花,错里生巧,总比涂涂改改强,笔锋在错处绕出的弯,像个俏皮的笑。这些顺势而为的智,像一汪浅溪,让你在湍急后尝到平缓,明白有些执着只是无谓的耗,放得下才走得远,有些完美只是虚幻的求,留些缺憾才更真实,像断了线的风筝,虽没飞到顶,却自在落了地。
洒脱的记忆,是血脉的风。祖父的风筝线传给了侄儿,每次放风筝时,他总会学着祖父的样子松松放线;先生的残墨现在磨在我的砚台里,飞白处的留白,比填满的更有韵;老茶馆的藤椅,掌柜的孙子正在学着修,换篾时的声里,已有了爷爷的从容;那些被岁月拂过的物件,像一页页翻开的扇面,每个褶皱里都夹着一段清风,展开时,能看见祖父放风筝的影,先生写字的笔,掌柜续水的壶。
去年夏至回到老宅,在储藏室的角落发现个蒙尘的风筝骨架,竹篾间还缠着半截尼龙线,像条褪色的虹。我把它拿到院里迎风举起,竹骨在风里响,比记忆里的更轻,这是你祖父年轻时扎的沙燕,断过三次线,每次都能飞,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看这竹篾,把风都记成了形。阳光穿过骨架的格,在地上投下细碎的羽,像只透明的鸟。
盛夏的热风把晒谷场的麦秸吹得发响时,我又坐在了老槐树的浓荫里。卖麦芽糖的老汉正用铜刀给孩子切糖,碎糖渣在风里打着旋,你看这糖丝,拉多长都不断,松了手就卷回来,他的草帽在风里歪着,日子也一样,别攥太紧,松松才快活。我忽然懂得,那些看似随意的洒脱,实则是岁月沉淀的通透,没有一次又一次的得失,哪来这份风里的轻。
准备离开时,在树洞里发现片被风吹落的叶,叶脉在阳光下舒展得像只手。我把它夹在笔记本里,指尖触到的脆里,仿佛还带着祖父的体温,带着先生的墨香,带着岁月的风。
走出很远再回头,晒谷场的麦秸在风里起伏,像片流动的金浪,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块绿毯。风穿过麦秸的缝隙,带着糖的甜,带着草的香,带着时光的语,我忽然看见洒脱深处的光——它从不是消极的避,是积极的迎;不是空洞的空,是饱满的简。就像那些在世间行走的人,心中若有份无形的洒脱,便能在顺境时不迷,在逆境时不颓,把每段牵绊都当成路过的风,像断了线的风筝,虽有瞬间的慌,却终能落得自在,让平凡的日子,也能活出风拂麦浪的轻。
转身离去时,卖麦芽糖的铜刀一声,又切出片透亮的糖,风裹着甜香漫过来,像句温柔的劝。我知道,这份洒脱会一直跟着我,继续在岁月里拂动,把每个遇见的结,都解成风里的丝,让那些看似沉重的时刻,最终都变成生命里最轻的羽,像老风筝的竹骨,历经风雨,反而更懂风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