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达的色彩,是冲淡的雅。竹席的浅黄里泛着米白,像被阳光晒旧的棉;宣纸的米白里透着乳黄,像浸在水里的云;驼铃的铜绿里带着土褐,像被风沙染过的甲;药柜的木黄里藏着棕褐,像盛过百样的香。这些被时光洗淡的色,像幅写意的画,让你在凝视时忽然懂得:旷达的色从不是浓墨重彩的艳,是经得起看的素,像老药柜的木,虽不亮,却耐看,越看越有味道。
画家说最高级的旷达是,他蘸着淡墨在宣纸上扫,你看这远山,就勾几道线,剩下的让看画的自己想。有次见他画草原,只在纸边抹几笔绿,中间留大片空白,计白当黑,空白处都是草原。这些带着留白的画面,藏着最通透的观——没有必须填满的执,只有恰到好处的放,就像世间的事,太过强求反而失真,留些余地才更自在,像戈壁的路,直着走得快,绕着走得远,各有各的道。
旷达的隐喻,是处世的宽。孩童时的不计较是种旷达,丢了玩具不哭闹,转身又能找到新乐子;少年时的能容人是种旷达,被同学嘲笑不记仇,下次还能笑着打招呼;成年后的能让利是种旷达,生意亏了不怨人,拍拍屁股从头再来;老年时的能忘忧是种旷达,病了痛了不唉声,晒着太阳哼小曲。这些无形的宽,像一片草原,能跑能躺,不挤不闹,让你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活出不同的广。
哲学家说旷达是历经窄处后的宽,他指着峡谷里的河流,你看这水,在窄处急,到宽处缓,最终都要入海。有次见一位老农在被淹的田里种水稻,去年旱得裂,今年涝得淹,咱就种耐涝的,他的泥裤腿淌着水,地不亏人,你对它宽,它就给你收。这些顺势而为的智,像一汪大河,让你在湍急后尝到平缓,明白有些执着只是无谓的耗,放得下才走得远,有些怨怼只是一时的气,忘得了才活得轻,像草原的风,吹过就过,不留痕迹。
旷达的记忆,是血脉的传。外祖父的竹席传给了表哥,每次晒药时,他总会学着外祖父的样子留半边空;先生的宣纸现在铺在我的书案,留白处的飞白,比写满的更有韵;戈壁驼队的铃铛,向导的儿子正在摇,叮当声里,已有了父亲的从容;那些被岁月铺展的物件,像一页页翻开的地图,每个褶皱里都夹着一片远方,展开时,能看见外祖父晒药的影,先生写字的窗,向导赶驼的路。
去年秋分回到老宅,在药柜的空格里发现包褪色的药纸,里面的防风已枯成褐色,像根蜷曲的绳。我把它放在掌心,阳光穿过药纸的纤维,在地上投下细碎的网,比记忆里的更轻,这是你外祖父当年在风口采的防风,经了三十年,药味还在,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怀念,你看这根,弯弯曲曲,反而活得久。风从窗缝钻进来,药纸在掌心轻轻抖,像只欲飞的蝶。
深秋的凉风把草原的枯草吹得发响时,我又坐在了勒勒车的木辕上。老阿妈的银饰在风里晃成星,你看这草原,冬天黄,春天绿,从不较劲,她的马鞭指向远方的羊群,羊吃了就长,丢了就找,日子就得这么过。我忽然懂得,那些看似平淡的旷达,实则是岁月沉淀的通透,没有一次又一次的得失,哪来这份天地间的宽。
准备离开时,在敖包旁发现块被风吹圆的石,表面光滑得像块玉。我把它揣在兜里,指尖触到的凉里,仿佛还带着外祖父的体温,带着先生的墨香,带着岁月的广。
走出很远再回头,草原的绿在暮色里像片沉静的海,勒勒车的影子在地上卧成个安稳的弧。风穿过草的缝隙,带着叶的枯,带着露的凉,带着时光的语,我忽然看见旷达深处的光——它从不是刻意的远,是骨子里的宽;不是空洞的空,是饱满的容。就像那些在世间行走的人,心中若有片无形的草原,便能在窄处不慌,在宽处不骄,把每段坎坷都当成路过的景,像勒勒车的轮,碾过就过,不留怨怼,让平凡的日子,也能活出天地般的广。
转身离去时,驼铃的声里,混着老阿妈的牧歌哟嗬——,像声穿越草原的唤,把我的心也喊得敞亮。我知道,这份旷达会一直跟着我,继续在岁月里铺展,把每个遇见的窄,都拓成宽,让那些看似艰难的时刻,最终都变成生命里最辽阔的原,像草原的草,枯了又荣,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