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浑的色彩,是饱和的重。铁砧的青黑里泛着铁灰,像被岁月烟熏的脸;黄河的褐黄里透着赭红,像被血水浸过的土;打桩机的银灰里裹着墨黑,像淬了夜的钢;纤绳的桐油色里带着棕褐,像被汗腌透的布。这些被时光浸透的色,像幅厚重的油画,让你在凝视时忽然懂得:雄浑的底色从不是鲜亮的浮,是沉淀的浓,像陈年的墨,越久越重,像锻打的铁,越冷越硬。
画家说最高级的雄浑是,他蘸着调好的赭石,你看这色里的重,能压得住纸。有次见他画黄河壶口,故意把浪花画成浊黄,这才是真黄河,清了就没那股劲。这些带着重量的色彩里,藏着最本真的力量——没有轻浮的飘,只有扎实的坠,就像世间的雄奇,从不是表面的炫,是内里的沉,像高原的山,看着静,实则根扎得深。
雄浑的隐喻,是生命的搏。孩童时的犟劲是种雄浑,摔了不哭的硬里藏着不服输的种;少年时的韧劲是种雄浑,累了不歇的拼里藏着往上闯的劲;成年后的担当是种雄浑,难了不躲的扛里藏着压不垮的骨;老年时的厚重是种雄浑,老了不倒的稳里藏着熬出来的沉。这些层层递进的力,像座堆叠的山,每块石头都刻着冲撞的痕,却从不会塌。
探险家说雄浑是藏在平静下的烈,他指着冰川下的暗河,你看这冰多静,底下的水比谁都急。有次听他讲在雅鲁藏布江漂流的经历,漩涡把船吸得打转时,反而得往浪眼里冲,这才是跟江河较劲,越怕越被吞。这些与极限对撞的故事,像杯烈酒,让你在灼烧中尝到刚烈,明白有些退缩只会被碾碎,迎着上才能闯出条路,有些顺从只会被裹挟,憋着劲才能站得住脚,像打桩机的桩,砸得越深,越稳。
雄浑的记忆,是血脉的传。祖父的铁砧传给了堂兄,每次打铁时,他总会往砧上啐口唾沫,这是老规矩,让铁认人;先生教的《黄河谣》,我现在唱给孩子听,唱到九曲黄河万里沙时,依然会攥紧拳头;高原打桩机的钢桩,现在成了新建大桥的桥墩,老领工说这根扎得最深,能抗八级地震;那些被岁月锤炼的物件,像一把把祖传的剑,越磨越亮,把几代人的劲与韧,都铸进了时光的骨。
去年大寒回到壶口,在冰裂的缝隙里发现块带锈的铁件,想来是当年修桥时掉落的,像块凝固的浪。我把它擦干净捧在掌心,冰碴在铁上化成水,透着刺骨的冷,这是五八年修桥时的铆钉,经了六十多年的冻,还没锈透,守岸老汉的烟袋在铁件上磕了磕,你看这锈,越厚越硬,跟黄河的泥一个性子。
深冬的寒风把崖壁的冰挂吹得发响时,我又站在冰封的河床上。冰下的轰鸣越来越响,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你看这冰,快裂了,开春一化,就是滔天的浪,守岸老汉的棉鞋踩在冰上咯吱响,这才是黄河的性子,憋着劲,等着爆。我忽然懂得,那些看似沉寂的雄浑,实则是岁月沉潜的蓄力,没有一冬又一冬的冰封,哪来这份开春的烈。
准备离开时,在冰窟里发现片被冻住的叶,叶脉在冰层里清晰得像张网,边缘还留着被浪打的痕,像道不屈的疤。我把它揣在怀里,冰的冷透过棉衣渗进来,仿佛还带着祖父的体温,带着先生的号子,带着岁月的重。
走出很远再回头,黄河的冰在暮色里像条银色的龙,冰裂的纹路在夕阳下亮得像刀痕。风裹着沙的腥,带着冰的冷,带着时光的吼,我忽然看见雄浑深处的光——它从不是表面的壮,是内里的沉;不是一时的猛,是长久的熬。就像那些在世间行走的人,心中若有股无形的雄浑,便能在顺境时不飘,在逆境时不怂,把每次压抑都当成爆发的蓄能,像冰下的黄河,越是被冻,越要奔涌,把每个平凡的日子,都活成撼动大地的闯。
转身离去时,冰下的轰鸣突然变响,像有什么要破冰而出,守岸老汉的笑声在风里荡,等着吧,开春就见真章。我知道,这份雄浑会一直跟着我,继续在岁月里沉潜,把每个遇见的坎,都砸成垫脚石,让那些看似绝望的时刻,最终都变成生命里最硬的骨,像老铁砧上的锤痕,每道都是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