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逸的色彩,是洗尽的淡。瓦盆的土黄里泛着灰,像被山雨洗旧的布;素笺的米白里透着青,像蒙着薄雾的月;茶寮的竹青里带着褐,像被山风晒老的杆;兰草的叶绿里藏着黄,像浸着晨露的玉。这些被时光滤净的色,像幅水墨的小品,让你在凝视时忽然懂得:清逸的底色从不是浓妆的艳,是素颜的真,像山涧的水,越浅越清,像崖上的石,越旧越净。
画家说最高级的清逸是,他蘸着清水调开淡墨,你看这色,得一遍遍洗,才见得着骨。有次见他画兰草,只在纸边勾三两片叶,中间留大片空白,这空白不是空,是气,能让叶透气。这些带着留白的画面,藏着最通透的观——没有必须填满的执,只有恰到好处的舍,就像世间的美,太过繁复反而浊,简到极致才显清,像瓦盆里的兰,疏疏几株,却占尽了春的韵。
清逸的隐喻,是处世的淡。孩童时的不贪是种清逸,玩具再多只取一件,眼里没有纷争;少年时的不争是种清逸,名次高低只问初心,心里没有计较;成年后的不逐是种清逸,名利场中守住本真,身上没有铜臭;老年时的不恋是种清逸,得失成败笑看风云,心上没有挂碍。这些层层递进的舍,像杯不断加水的茶,越冲越淡,却越淡越醇,让你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活出不同的净。
禅师说清逸是看透后的简单,他指着寺后的竹林,你看这竹,长得再高也空心,叶生得再密也透光。有次见他扫地,扫到石缝里的草便停了手,这草碍着谁了?留着倒添点绿,竹扫帚靠在墙角,像个歇脚的客。这些顺应自然的智,像口山涧的井,让你在口渴时尝到甘冽,明白有些拥有只是负担,放下才得轻松,有些追求只是执念,转身便见坦途,像茶寮的门,推开是山,关上是禅,来去都自在。
清逸的记忆,是血脉的风。外祖父的瓦盆传给了表妹,每次分兰时,她总会学着外祖父的样子留道缝;先生的素笺现在铺在我的书案,飞白处的空白,比写满的更有气;山径旁的茶寮,茶娘的女儿正在学煮茶,添柴时的声里,已有了母亲的静;那些被岁月拂过的物件,像一页页翻开的经卷,每个褶皱里都夹着一阵清风,展开时,能看见外祖父浇兰的影,先生临帖的笔,茶娘煮茶的壶。
去年白露回到山径,在茶寮的墙角发现个蒙尘的瓦盆,盆底的陶片还留着透气的孔,像只睁大的眼。我把它搬到泉边洗净,陶土的清香漫过来,比记忆里的更幽,这是你外祖父年轻时养墨兰的盆,空了十年,还带着兰香,僧人递来块抹布,你看这盆,越旧越有样,像个看透事的老人。阳光穿过盆壁的孔,在地上投下细碎的星,像撒了把碎银。
深秋的清风把竹林的叶吹得发响时,我又坐在了竹楼的茶案旁。煮茶的僧人换了件新僧衣,浆洗得发白,你看这茶,第一泡洗尘,第二泡才出真味,他的铜壶在风里晃,日子也一样,得常拂尘,才见本色。我忽然懂得,那些看似简素的清逸,实则是岁月沉淀的通透,没有一秋又一秋的过滤,哪来这份风里的净。
准备离开时,在竹篱边发现片被霜打过的兰叶,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得像银丝,边缘还留着被虫咬过的痕,像道清醒的疤。我把它夹在素笺的册页里,指尖触到的脆里,仿佛还带着外祖父的体温,带着先生的墨香,带着岁月的清。
走出很远再回头,竹楼的影在暮色里像个沉默的僧,竹林的绿在风里起伏,像片流动的海。风裹着竹的香,带着茶的淡,带着时光的语,我忽然看见清逸深处的光——它从不是孤高的冷,是通透的暖;不是刻意的简,是本真的素。就像那些在世间行走的人,心中若有份无形的清逸,便能在繁华时不迷,在孤寂时不慌,把每段经历都滤成纯净的风,像山涧的水,越是曲折,越显清澈,把每个平凡的日子,都活成自在飘拂的云。
转身离去时,茶烟在风里忽然散开,像朵碎掉的云,僧人的诵经声在竹林里荡,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知道,这份清逸会一直跟着我,继续在岁月里飘拂,把每个遇见的尘,都拂成轻烟,让那些看似繁杂的时刻,最终都变成生命里最净的痕,像老瓦盆上的青苔,每道都是光阴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