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迈的色彩,是饱经风霜的重。斧头的银灰里泛着黑,像沾着血的刀;箭镞的青褐里透着绿,像裹着铜锈的甲;钻头的墨黑里闪着银,像淬了夜的钢;残墙的土黄里藏着红,像浸过血的沙。这些被时光浸透的色,像幅厚重的壁画,让你在凝视时忽然懂得:豪迈的底色从不是鲜亮的浮,是沉淀的浓,像陈年的血,越久越暗,像锻打的铁,越冷越硬。
老画工说最高级的豪迈是,他蘸着调好的赭石,你看这色里的重,能压得住纸。有次见他画古战场,故意把残阳画成血红色,这才是真战场,淡了就没那股气。这些带着重量的色彩里,藏着最本真的力量——没有轻浮的飘,只有扎实的坠,就像世间的英雄,从不是舞台上的戏,是血火里的拼,像关墙的砖,看着糙,实则硬。
豪迈的隐喻,是生命的搏。孩童时的犟劲是种豪迈,摔了不哭的硬里藏着不服输的种;少年时的韧劲是种豪迈,累了不歇的拼里藏着往上闯的劲;成年后的担当是种豪迈,难了不躲的扛里藏着压不垮的骨;老年时的厚重是种豪迈,老了不倒的稳里藏着熬出来的沉。这些层层递进的力,像座堆叠的山,每块石头都刻着冲撞的痕,却从不会塌。
老将军说豪迈是刀架脖子不眨眼,他指着勋章上的弹孔,你看这洞,是鬼子的子弹留的,当时要是眨了眼,就没今天了。有次听他讲淮海战役,连队打到只剩七个人,硬是守住了阵地,那时候才懂,豪迈不是不怕死,是怕死也得往前冲。这些与死神擦肩的故事,像杯烈酒,让你在灼烧中尝到刚烈,明白有些退缩只会被碾碎,迎着上才能闯出条路,有些顺从只会被裹挟,憋着劲才能站得住脚,像钻头啃岩,越硬越敢钻。
豪迈的记忆,是血脉的传。父亲的斧头传给了弟弟,每次劈木时,他总会往手心啐口唾沫,这是老规矩,让斧认人;先生的《孙子兵法》,我现在讲给孩子听,讲到上下同欲者胜时,依然会攥紧拳头;钻井队的钻头,队长的儿子正在操作,轰鸣声里,已有了父亲的狠劲;那些被岁月锤炼的物件,像一把把祖传的刀,越磨越亮,把几代人的劲与韧,都铸进了时光的骨。
去年大雪回到雁门关,在残墙的裂缝里发现半截生锈的箭头,箭杆早已朽成泥,只留铁镞嵌在砖里,像块凝固的血。我用凿子小心地剔出来,铁锈在掌心蹭出褐红的痕,这是战国时的青铜镞,挨过它的人早成了土,它倒还在,守关老汉用烟袋锅敲着镞尖,你看这倒钩,越锈越利,跟咱关里人的性子一样。
深冬的寒风把残墙的积雪吹成雪雾时,我又站在了垛口上。新补的砖缝里已钻出细草,你看这墙,塌了再砌,砌了再塌,越补越长,老汉的羊皮袄结着冰碴,日子也一样,砸了再拼,拼了再砸,越折腾越有奔头。我忽然懂得,那些看似粗犷的豪迈,实则是岁月沉淀的底气,没有一茬又一茬的人守着,哪来这份关墙的硬。
准备离开时,在雪堆里发现片冻硬的驼毛,纤维在寒风里依然挺直,像根不屈的针。我把它揣在怀里,冰的冷透过棉衣渗进来,仿佛还带着父亲的体温,带着先生的教诲,带着岁月的重。
走出很远再回头,雁门关的轮廓在暮色里像头卧着的兽,残墙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长,像条凝固的河。风裹着沙的腥,带着雪的寒,带着时光的吼,我忽然看见豪迈深处的光——它从不是表面的壮,是内里的沉;不是一时的猛,是长久的守。就像那些在世间行走的人,心中若有股无形的豪迈,便能在顺境时不飘,在逆境时不怂,把每次压抑都当成爆发的蓄能,像关墙的草,越是被踩,越要扎根,把每个平凡的日子,都活成撼动大地的闯。
转身离去时,远处传来守关人打更的梆子声,咚——咚——,像敲在三千年的骨头上,老汉的歌声在风里荡,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我知道,这份豪迈会一直跟着我,继续在岁月里冲撞,把每个遇见的坎,都砸成垫脚石,让那些看似绝望的时刻,最终都变成生命里最硬的骨,像老铁匠打的铁,越锤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