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浑的色彩,是饱和的重。钢钎的银灰里泛着黑,像沾着矿尘的脸;钢索的墨黑里透着银,像淬了夜的甲;桥墩的青灰里藏着黄,像掺了砂的泥;栈道的褐黄里带着黑,像浸过水的木。这些被时光浸透的色,像幅厚重的油画,让你在凝视时忽然懂得:雄浑的底色从不是鲜亮的浮,是沉淀的浓,像陈年的矿,越挖越深,像锻打的钢,越冷越硬。
老石匠说最高级的雄浑是,他蘸着水泥抹桥墩的缝,你看这灰,得嵌进缝里,才粘得牢。有次见他修补崩裂的栈道,不用新木不用钉,只把断桩斜插进岩缝,你看这歪着的撑,反而比直的更抗晃。这些带着根基的物件,像位站得住的巨人,既有着破土的锐,又有着扎地的深,像钢索拉桥,既能悬空,又能扎根,在张弛间蓄着力。
雄浑的隐喻,是生命的搏。孩童时的犟劲是种雄浑,摔了不哭的硬里藏着不服输的种;少年时的韧劲是种雄浑,累了不歇的拼里藏着往上闯的劲;成年后的担当是种雄浑,难了不躲的扛里藏着压不垮的骨;老年时的厚重是种雄浑,老了不倒的稳里藏着熬出来的沉。这些层层递进的力,像座堆叠的山,每块石头都刻着冲撞的痕,却从不会塌。
老矿工说雄浑是山崩时不撒手,他指着矿洞的支撑柱,你看这木,山塌时它先断,却能护住人。有次听他讲矿难的经历,巷道坍塌时他们硬是抱着支柱撑了三天,那时候才懂,雄浑不是不怕死,是死也得护住该护的。这些与死神擦肩的故事,像杯烈酒,让你在灼烧中尝到刚烈,明白有些退缩只会被碾碎,迎着上才能闯出条路,有些顺从只会被裹挟,憋着劲才能站得住脚,像钢钎凿岩,越硬越敢钻。
雄浑的记忆,是血脉的传。父亲的钢钎传给了弟弟,每次下矿时,他总会往钎头啐口唾沫,这是老规矩,让钢认人;先生的《水经注》现在放在我的案头,读到沿溯阻绝时,仍会想起他拍桌的响;高原的钢索,工程师的儿子正在调试,卷扬机的轰鸣里,已有了父亲的稳;那些被岁月锤炼的物件,像一把把祖传的刀,越磨越亮,把几代人的劲与韧,都铸进了时光的骨。
去年大寒回到秦岭,在栈道的残桩里发现截生锈的钢钎,钎头还嵌着块花岗岩,像颗咬碎的牙。我把它从岩缝里撬出来,铁锈在掌心蹭出褐红的痕,这是五八年开矿时的钎,跟石头较劲了六十年,守山人的烟袋在钢钎上磕了磕,你看这锈,越厚越硬,跟咱山里人的性子一样。
深冬的寒风把矿洞的积雪吹成雪雾时,我又站在了矿洞的入口。新架的钢支撑闪着冷光,你看这洞,塌了再挖,挖了再塌,越挖越深,父亲的矿灯在黑暗里晃成星,日子也一样,砸了再拼,拼了再砸,越折腾越有奔头。我忽然懂得,那些看似粗犷的雄浑,实则是岁月沉淀的底气,没有一茬又一茬的人扛着,哪来这份岩层的硬。
准备离开时,在雪堆里发现块冻硬的矿渣,晶体在寒风里依然透亮,像颗不屈的钻。我把它揣在怀里,冰的冷透过棉衣渗进来,仿佛还带着父亲的体温,带着先生的教诲,带着岁月的重。
走出很远再回头,秦岭的轮廓在暮色里像头卧着的兽,矿洞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长,像条凝固的河。风裹着矿的腥,带着雪的寒,带着时光的吼,我忽然看见雄浑深处的光——它从不是表面的壮,是内里的沉;不是一时的猛,是长久的守。就像那些在世间行走的人,心中若有股无形的雄浑,便能在顺境时不飘,在逆境时不怂,把每次压抑都当成爆发的蓄能,像矿洞的钢钎,越是被磨,越要凿进,把每个平凡的日子,都活成撼动大地的闯。
转身离去时,远处传来矿车的汽笛声,呜——呜——,像敲在千年岩层的鼓,守山人的歌声在风里荡,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我知道,这份雄浑会一直跟着我,继续在岁月里冲撞,把每个遇见的坎,都砸成垫脚石,让那些看似绝望的时刻,最终都变成生命里最硬的骨,像老矿里的钢,越炼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