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田的色彩,是耕耘的本色。端砚的里泛着微紫,像刚耕过的田垄在暮色里的色;歙砚的藏着灰黑,像翻起的湿润泥土;宣纸的米白里透着浅黄,像晒谷场的颜色;墨锭研出的汁,浓时如深夜的田埂,淡时似黎明的薄雾。这些被时光冲淡的色,像幅淡雅的农事画,让你在凝视时忽然懂得:真正的砚田从不是浓墨重彩的艳,是素净的实,像老仓里的谷,虽不耀眼,却经得住尝,越尝越有味道。
画师说最高级的砚色是,他用浓淡两色墨画山水,你看这浓破淡,淡破浓,才像田里的光影,有风动,有云影。有次见他画春耕图,故意在牛蹄处留些淡墨晕,太实了反而假,留点迹才像刚从田里走来。这些带着变化的色彩里,藏着最本真的审美——没有极致的纯,只有恰到好处的杂,就像田里的收,太过整齐反而虚,带着些泥土才是真,像砚台里的墨,时浓时淡,反而研出最活的韵。
砚田的隐喻,是生活的深耕。孩童时的描摹是种耕耘,歪歪扭扭的笔画里藏着对字的好奇;少年时的临摹是种耕耘,反反复复的书写里藏着对法度的敬畏;成年后的创作是种耕耘,不疾不徐的落笔里藏着对生活的领悟;老年时的随性是种耕耘,浓淡自如的挥洒里藏着对世事的通透。这些无形的犁痕,像一仓仓新谷,汗水浸了,自然饱满,让你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收出不同的实。
老学者说砚田是纸上的粮仓,他指着案头堆积的手稿,这些字,都是从砚田里长出来的,饿了能当饭吃,冷了能当柴烧。有次见他在灯下校稿,笔尖在错字上轻轻一点,你看这圈,像不像给禾苗除草,得细心才行。这些沉淀后的踏实,像一碗糙米饭,让你在精食后尝到本真,明白有些舞台只是表面的风光,真正的收获在日常,有些追逐只是虚浮的幻影,稳稳的扎根才是生命的底。
砚田的记忆,是血脉的传承。祖父的歙砚传给了侄女,每次研墨时,她总会想起慢磨才出好墨的叮嘱;先生的《砚谱》现在搁在我的案头,夹着的端石标本,还留着他批注的石性如人性;老街裱画铺的镇纸,裱画师的儿子正在用,压纸时的声里,已有了父亲的稳;那些被岁月浸润的物件,像一本本翻开的农书,每个褶皱里都夹着一段时令,翻开时,能看见祖父研墨的影,先生批注的字,裱师压纸的手。
去年芒种回到老宅,在书箱的角落发现方蒙尘的澄泥砚,砚池里还凝着半池陈墨,像块黑琥珀。我小心地注入清水,墨块在水中慢慢化开,比记忆里的更淡,这是你祖父教私塾时用的,磨过的墨能装满三担桶,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怀念,你看这砚底的字,砚田无税,是他亲手刻的。阳光穿过砚池的墨,在宣纸上投下细碎的星,像撒了把谷粒。
盛夏的蝉鸣把徽州的宣纸晒得发脆时,我又坐在了老砚斋的雕花案前。琢砚的匠人已将新砚晾在竹架上,石香在风里漫得很远,你看这砚,琢时疼,用时甜,就像种庄稼,播时苦,收时乐,他的手掌在砚边轻轻抚过,日子也一样,耐住性子琢,才能成器。我忽然懂得,那些看似平淡的砚田,实则是岁月沉淀的虔诚,没有一锭又一锭的研磨,哪来这份清苦的实。
准备离开时,在砚斋的门槛边发现片沾着石粉的宣纸角,纤维在阳光下清晰得像网。我把它夹在《农桑辑要》的册页里,指尖触到的糙里,仿佛还带着祖父的体温,带着先生的墨香,带着岁月的沉。
走出很远再回头,砚斋的影在暮色里像座沉默的仓,晾砚的竹架在风里轻轻晃,像排待插的秧。风穿过石粉的雾,带着墨的淡,带着时光的语,我忽然看见砚田深处的光——它从不是消极的藏,是积极的种;不是空洞的黑,是饱满的白。就像那些在世间行走的人,心中若有片无形的砚田,便能在热闹时不浮,在孤寂时不慌,把每段经历都研成清冽的墨,像老砚斋的砚,越是历经凿磨,越能耕出绵长的收。
转身离去时,琢砚匠人的刻刀声在风里荡:一凿一坯,砚成田——,像句穿越时空的农谚,把我的心也耕成了墨色的实。我知道,这片砚田会一直藏在心里,继续在岁月里耕耘,把每个遇见的瞬间,都种成值得回味的收,让平凡的日子,也能活出踏实的丰,像那方老砚台,朴素的外表下,藏着最殷实的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