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坛的色彩,是朴素的真。竹简的黄褐里泛着青,像晒透的麦;宣纸的米白里透着黄,像陈年的棉;黑板的乌黑里藏着灰,像烧透的炭;杏花的粉白里带着红,像害羞的脸。这些被时光滤净的色,像幅淡雅的教图,让你在凝视时忽然懂得:杏坛的色从不是炫目的艳,是本真的素,像老私塾的墙,越斑驳越有故事,像先生的衫,越洗旧越见风骨。
画师说最高级的杏坛是,他用淡墨画讲学图,你看这线条,少了要空,多了要乱,得像道理,简明才易懂。有次见他画孔夫子,只在杏树下画个背影,这留白不是空,是让人自己想,就像教书,点到为止才好。这些带着想象的画面,藏着最通透的教——没有必须填满的执,只有恰到好处的留,就像世间的理,太过繁复反而惑,简到极致才显明,像《论语》的话,短短几句,却够人想一辈子,像杏坛的课,轻轻一点,却让人忽然明白。
杏坛的隐喻,是处世的明。孩童时的发问是种求学,缠着先生问天为什么蓝里藏着好奇的真;少年时的辩驳是种求理,争着讨论义与利里藏着思辨的勇;成年后的践行是种求证,在生活里试己所不欲里藏着笃行的诚;老年时的传授是种传承,对着晚辈讲过则勿惮改里藏着通透的智。这些层层递进的悟,像盏长明的灯,每道光亮都照着前行的路,却从不会灭。
老学者说杏坛是心里的光,他指着案头的《论语》,你看这字,两千多年了还亮,是因为讲的是人心。有次听他讲三人行必有我师,指着扫地的保洁员,他擦桌子比我干净,就是我的师。这些放下身段的瞬间,像杯清茗,让你在回甘中尝到谦逊,明白有些学问只在书本里,有些智慧却在生活中,有些老师戴着方巾,有些老师穿着布衣,像山间的杏,不管长在何处,春天到了总要开花。
杏坛的记忆,是血脉的传。祖父的戒尺传给了堂弟,每次教孩子时,他总会想起轻敲莫重罚的规矩;先生的蒙学课本,我现在讲给学生听,读到学而时习之时,依然会挺直腰杆;山间学堂的黑板,新老师用漆重新刷过,粉笔灰里,已有了前辈的痕;那些被岁月浸润的物件,像一本本翻开的经,每个褶皱里都夹着一段教诲,翻开时,能看见祖父圈点的字,先生批注的眉,学生默写的篇。
去年清明回到私塾,在条案的抽屉里发现块泛黄的蒙学字卡,字的笔画已磨得模糊,像个被摸热的玉。我把它捧在掌心,淡淡的纸香漫过来,比记忆里的更幽,这是你祖父教过的第一百个学生写的,摸过三百次,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怀念,你看这字,把理都记成了温。阳光穿过字卡的纹,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像撒了把种子。
初夏的蝉鸣把曲阜的杏叶催得发绿时,我又站在孔庙的杏树下。新入学的孩童正在背诵《论语》,稚嫩的声音在树影里荡,你看这道理,讲时明,行时清,才是真学问,带队的老师轻摇着蒲扇,日子也一样,学过用过,才叫通透。我忽然懂得,那些看似安静的杏坛,实则是岁月沉淀的智慧,没有一代又一代的传,哪来这份教诲的明。
准备离开时,在杏树的根边发现片沾着墨痕的竹简残片,竹纤维在阳光下清晰得像筋。我把它夹在《论语》的册页里,指尖触到的糙里,仿佛还带着祖父的体温,带着先生的墨香,带着岁月的明。
走出很远再回头,孔庙的红墙在暮色里像道沉默的界,杏树的影在风里轻轻晃,像群讲学的人。风裹着杏花的香,带着墨的淡,带着时光的语,我忽然看见杏坛深处的光——它从不是故纸的陈,是活人的明;不是空洞的理,是踏实的行。就像那些在世间行走的人,心中若有座无形的杏坛,便能在迷茫时不慌,在喧嚣时不浮,把每段经历都当成悟道的阶,像老私塾的杏,越是历经风雨,越能结出甜果,把每个平凡的日子,都活成照亮他人的光。
转身离去时,远处传来孩童的诵读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像句穿越时空的嘱,老先生的笑声在风里荡,薪火相传,杏坛常青。我知道,这座杏坛会一直藏在心里,继续在岁月里生长,把每个遇见的惑,都解成通透的理,让那些看似难解的时刻,最终都变成生命里最明的灯,像孔庙里的杏,越老越懂得开花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