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的色彩,是带砺的沉。马蹄的褐里泛着黄,像踏过的土;扁担的棕里透着黑,像压过的汗;拐杖的灰里藏着绿,像拄过的草;背篓的黄里带着褐,像装过的茶。这些被时光染透的色,像幅厚重的画,让你在凝视时忽然懂得:跋涉的色从不是炫目的艳,是沉淀的实,像老鞋的灰,越旧越见路,像旧篓的黄,越沉越见收。
画师说最高级的跋涉是,他用浓墨画《山路行》,你看这弯腰的背影,比挺直的更动人,就像跋涉的累,藏着才够真。有次见他画《渡溪》,故意把溅起的水花画得比人高,这涌不是阻,是路在打招呼,就像难行的途,笑着才好走。这些带着艰辛的画面,藏着最通透的观——没有必须张扬的闯,只有恰到好处的忍,就像世间的行,太过招摇反而飘,带着些沉潜才显实,像跋涉的人,低着头,却比昂首的走得更远。
跋涉的隐喻,是处世的行。孩童时的跟是种学,跟着大人的步才知落脚的真里藏着纯粹的仿;少年时的探是种试,踩着未知的路才知深浅的要里藏着青涩的闯;成年后的扛是种担,背着责任前行才知承重的能里藏着通透的韧;老年时的引是种传,领着后人迈步才知指引的智里藏着沉淀的悟。这些层层递进的行,像条路,从蹒跚到稳健,从追随到引领,终会在岁月里愈显宽广。
老禅师说跋涉是心上的路,他指着案头的《心经》,你看这字,比字多三画,是让脚多走三步,就像心路,行着才开阔。有次听他讲道在途中,指着院中的小径,这路曲曲弯弯,不是绕,是让心跟着转,就像跋涉的人,顺了才通,他的指尖划过路面的石子,像在触摸藏着的道。这些物我相融的瞬间,像段走不完的路,让你在疲惫中尝到前行的甜,明白有些跋涉只在具体的步里,有些通达却在无形的心间,有些行靠脚力,有些远靠心力,像山间的云,虽慢,却能飘过万重山。
跋涉的记忆,是血脉的续。祖父的马鞭传给了堂兄,每次赶马时,他总会想起踩实了再走的叮嘱;父亲的扁担现在挂在我的储物间,木头上的汗渍比当年更亮;母亲的背篓,我正在学着使用,竹篾的声里,已有了她的稳;那些被岁月浸润的物件,像一本本厚重的路书,每个褶皱里都夹着一段行程,翻开时,能看见祖父赶马的稳,父亲挑担的沉,母亲采茶的勤。
去年惊蛰回到山路,在石板的凹痕里发现块马蹄铁,是祖父的老马掉的,边缘已锈成褐色,像段凝固的行。我把它握在掌心,冰凉的铁贴着皮肤,比记忆里的更沉,这是当年驮你进城赶考时掉的,你祖父说铁掉了,路得接着赶,守山人的声音里带着淳朴,你看这锈,是路记着的年。阳光反射在马蹄铁的锈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像那段埋在路上的光阴。
暮春的雾把茶坡的竹篓染成淡绿时,我又站在母亲的茶园前。新采的春茶正在背篓里泛着香,妹妹正在陡峭处垫枯草,你看这垫,得让后来人好走,就像跋涉,得想着人,她额头的汗珠滴在茶芽上,洇出小小的亮,日子也一样,走着才够味。我忽然懂得,那些看似孤独的前行,实则是岁月接力的行,没有一步又一步的迈,哪来这份可以依托的实。
准备离开时,在先生的旧居里发现根弯曲的拐杖,杖头已被磨得发亮,却比记忆里的更轻,这是他走最后一段山路时用的,他说杖弯了,心直着,邻居的声音里带着怀念,你看这弯,是跟着路走的,越曲越见智。我把拐杖拄在地上,笃实的触底感漫上来,像先生的手在轻轻扶,让眼眶忽然热了。
走出很远再回头,山路的轮廓在暮色里像条蜿蜒的蛇,茶坡的背篓在风里晃成绿的星,杂货铺的灯光在夜色里亮成暖的点。风裹着土的腥,带着茶的香,带着汗的咸,我忽然看见跋涉深处的光——它从不是无意义的累,是有价值的行;不是孤独的赶,是接力的走。就像那些在世间行走的人,心中若有段跋涉的路,便能在困顿时不馁,在歧路时不迷,把每个踉跄的瞬间,都走成扎实的步,像山间的溪,越是石阻滩险,越能奔出激昂的歌,让那些看似走不完的途,最终都变成生命里最深的痕,虽深,却能通向更远的光。
转身离去时,手机收到堂兄的消息:新修的山路通了,当年你掉过鞋的石缝,我垫了块青石,等你来走。字里的行漫过屏幕,像祖父赶马时的吆喝。我知道,这份跋涉的勇会一直跟着我,继续在岁月里前行,把每个遇见的远,都走成可以抵达的近,让那些看似艰难的时刻,最终都变成生命里最实的步,虽慢,却能走到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