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的色彩,是带变的清。河水的绿里泛着天光的蓝,像块流动的玉;渠水的褐里透着泥土的黄,像匹展开的绸;墨汁的黑里藏着砚台的青,像团凝着的雾;染水的紫里带着草木的绿,像幅晕开的画。这些被时光调和的色,像幅流动的卷,让你在凝视时忽然懂得:流动的色从不是凝固的艳,是变幻的润,像老河水的绿,越流越见清,像旧染水的紫,越褪越见匀。
画师说最高级的流动是,他用淡墨画《春江》,你看这水面的平,底下藏着漩涡,比奔涌的更有力,就像流动的妙,藏着才够味。有次见他画《渡口》,故意把停着的船画得比行船更有韵,这静不是止,是等着下波流,就像流动的境,带着些停才够深。这些带着含蓄的画面,藏着最通透的观——没有必须湍急的奔,只有恰到好处的缓,就像世间的流动,太过急切反而失,带着些迂回才显韧,像深谷的溪流,看着慢,却能凿穿顽石。
流动的隐喻,是处世的活。孩童时的让是种知,看着溪水绕石的稚里藏着纯粹的悟;少年时的绕是种试,为避开障碍拐弯的怯里藏着青涩的智;成年后的蓄是种度,在停滞时默默积蓄的韧里藏着通透的忍;老年时的随是种境,顺着大势从容前行的静里藏着沉淀的慧。这些层层递进的活,像条蜿蜒的河,从源头到入海,从湍急到平缓,终会在岁月里愈显宽广。
老禅师说流动是心上的水,他指着院中的曲水流觞,这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不是没性,是懂得随,就像人心的念,流动才不淤。有次听他讲上善若水,指着檐下的冰棱,这冰,化了是水,冻了是棱,就像流动的形,变着才存着,他的手掌抚过温润的青石,像在触摸水的痕。这些物我相融的瞬间,像面澄澈的镜,让你在执着中尝到变通的甜,明白有些流动只在形态的变,有些恒定却在本质的柔,有些奔靠勇,有些绕靠智,像水的形,盛在什么容器,便成什么样子,却始终是水。
流动的记忆,是血脉的续。祖父的水车传给了村里的合作社,每次灌溉时,乡亲们总会想起匀着淌的叮嘱;母亲的染坊现在改成了生态工坊,姑娘们仍在溪边漂洗,说水走得顺,色才匀;那些先生洗砚的兰草,如今长满了书斋的角落,叶片上的露,像没干的墨;这些被时光浸润的流痕,像一本本翻开的水经,每个褶皱里都夹着一次流动的转,翻开时,能看见祖父导水的巧,母亲迁坊的智,艄公撑船的稳。
去年雨水回到渡口,在岸边发现块被水冲刷的卵石,一面光滑如镜,一面还留着棱角,像段没走完的路。我把它放进河水里,看水流在光滑面与棱角间打转,这是你当年问何为流动时,老艄公特意留的,说泡透了就懂了,新艄公的声音里带着憨厚,你看这转,是石记着水的柔,越久越见圆。春风拂过水面,波光里的石影忽明忽暗,像颗藏着理的珠。
芒种的雨把染坊的木槌打湿时,我又站在母亲的染坊。新染的蓝布正在溪水里泛着光,女人们正在用木槌捶打,你看这捶,是让水钻进布纹,就像流动,得透了才够味,她们笑的声里混着水声,日子也一样,淌着淌着就顺了。我忽然懂得,那些看似简单的流与停,实则是岁月沉淀的智,没有一奔一绕的活,哪来这份通达的境。
准备离开时,在先生的砚池里发现块磨秃的墨锭,清水里还浮着淡淡的墨晕,像朵没散尽的云,这是他特意留的,说墨化在水里,才是真流动,守书的老人声音里带着怀念,你看这淡,是浓过了的清,心也一样,过了坎才放宽。我把墨锭放进笔筒,看余墨在水里慢慢晕开,像段续着的思,让眼眶忽然热了。
走出很远再回头,渡口的船在暮色里成了浮动的叶,水车的轮在月光下转成沉默的圆,染坊的布在溪边漂成流动的蓝,砚池的墨在灯影里晕成散开的烟。风裹着水的润,带着木的香,带着墨的沉,带着布的柔,我忽然看见流动深处的光——它从不是盲目的奔,是清醒的随;不是被迫的迁,是主动的活。就像那些在世间行走的人,心中若有股流动的水,便能在顺境时知蓄势,在逆境时懂迂回,把每个执拗的瞬间,都活成可以通达的程,像老河水的走,遇山绕山,遇石转弯,最终却能奔涌向海,让那些看似停滞的时刻,最终都变成蓄力的弯,像渠里的水,暂时的停,是为了更匀的淌。
转身离去时,手机收到儿子的消息:爸,我把鱼缸的水循环系统修好了,鱼比以前活泛,原来水动起来,才是真的活。字里的生机漫过屏幕,像尾游动的鱼。我知道,这份流动的慧会一直跟着我,继续在岁月里奔涌,把每个遇见的滞,都酿成可以通达的流,让那些看似阻塞的时刻,最终都变成生命里最巧的弯,像溪里的水,绕开了巨石,却遇见了更美的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