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的色彩,是带稳的素。谷垄的金里泛着土的褐,像块织匀的毯;药柜的棕里透着漆的亮,像件擦净的器;书架的木里藏着纸的白,像排肃立的墙;笸箩的木里带着线的彩,像盒打翻的虹。这些被规矩梳理的色,像幅匀净的画,让你在凝视时忽然懂得:秩序的色从不是呆板的单,是协调的融,像老谷场的谷,越齐越见丰;像旧书架的书,越整越见厚。
画师说最高级的秩序是,他画《晒谷图》,故意让谷垄边缘有些微的参差,你看这歪,是守了大序里的小活,比全齐的更见真,就像秩序的妙,藏着才够味。有次见他画《书房》,让书架最上层斜放一本书,这斜不是乱,是严里藏的趣,就像秩序的境,带点活才够亲。这些带着灵动的规整,藏着最通透的观——没有必须刻板的死,只有恰到好处的活,就像世间的秩序,太过严苛反而滞,带着些弹性才显活,像母亲的针线,针脚齐整却藏着手上的温。
秩序的隐喻,是处世的度。孩童时的循是种知,跟着大人学摆碗筷的稚里藏着纯粹的敬;少年时的守是种试,按着规矩整理书包的拙里藏着青涩的诚;成年后的衡是种度,在严宽间找平衡的智里藏着通透的明;老年时的品是种境,看着井然的物事想岁月的静里藏着沉淀的悟。这些层层递进的悟,像把被岁月磨亮的尺,量得越久,刻度越清晰,终会在岁月里愈显温润。
老禅师说秩序是心上的尺,他指着寺里的钟鼓楼,这敲,晨钟暮鼓从不错时,不是钟鼓严,是人心有定。有次听他讲方圆之道,指着棋盘的格,这线,是框住棋的,也是让棋活的,就像秩序的理,规着才够放,他的手掌抚过光滑的棋盘,像在触摸规矩的魂。这些物我相融的瞬间,像面平整的镜,让你在杂乱中尝到协调的甜,明白有些秩序只在物的齐,有些规矩却在人的守,有些严是保护,有些宽是体谅,像谷与垄,谷借垄的序聚散,垄借谷的丰显功,却终究谷是谷,垄是垄。
秩序的记忆,是血脉的续。祖父的药柜现在摆在村里的卫生室,抽屉的标签还清晰,村医说这老规矩比电脑准;母亲的笸箩成了孙女的玩具箱,分针线的法子没改,儿媳说这是奶奶的巧;那些先生的书架,现在捐给了村小学,排列的顺序还如旧,老师说这书里有规矩;这些被时光铭记的秩序,像一本本写满的账册,每个页码里都夹着一次遵循的暖,翻开时,能看见祖父抓药的准,母亲绣花的匀,先生排书的齐。
去年春分回到谷场,在木耙的齿间发现粒嵌着的谷,饱满得像颗小珍珠,这是你当年问何为秩序时,老农夫特意留的,说磨透了就懂了,新农夫的声音里带着憨厚,你看这嵌,是谷记着耙的痕,越久越见亲。春风拂过谷场,谷垄的齐与新苗的绿渐渐重合,像首无字的歌。
清明的晨露把药柜的抽屉润成玉时,我又站在祖父的药柜前。新采的药材正在抽屉里泛着香,学医的侄子正在归位,你看这放,得按着金木水火土的序,就像秩序,得顺着理的道,他的手在抽屉间动作轻轻的,日子也一样,规矩里过熟了,就不怕乱。我忽然懂得,那些看似刻板的矩,实则是岁月沉淀的智,没有一循一守的悟,哪来这份安稳的境。
准备离开时,在先生的书房里发现本夹着书签的旧书,书签上标着第108页,像个未完的约,这是他特意留的,说书的序,得让人接着读,守书的老人声音里带着怀念,你看这记,是字记着的规,心也一样,装着点矩才够正。我把书放回书架,看阳光透过窗棂照在108页的位置,像块亮着的斑,让眼眶忽然热了。
走出很远再回头,谷场的谷垄在暮色里成了齐整的线,药柜的抽屉在月光下泛着柔的光,书架的书在灯影里凝着沉的魂,笸箩的线在风里闪着彩的亮。风裹着谷的香,带着药的苦,带着墨的沉,带着线的暖,我忽然看见秩序深处的光——它从不是冰冷的框,是温暖的护;不是僵化的死,是灵动的生。就像那些在世间行走的人,心中若有把秩序的尺,便能在杂乱时知归位,在浮躁时懂收敛,把每个失序的瞬间,都活成可以依循的稳,像老农夫的谷场,乱时不慌,整时不板,既守得住根本的序,又留得住变通的活,让那些看似严苛的时刻,最终都变成生命里最暖的护,像母亲的针线,线过之后是花,规过之余是情,余味里都是岁月的厚。
转身离去时,手机收到女儿的消息:爸,教娃摆碗筷,他非要把勺子放左边,我说左手勺右手筷是老理,忽然想起小时候您罚我重摆二十遍,原来有些规矩,真的会跟着人长大。字里的暖漫过屏幕,像缕照在谷垄上的光。我知道,这份秩序的慧会一直跟着我,继续在岁月里流转,把每个遇见的乱,都酿成可以归位的稳,让那些看似刻板的时刻,最终都变成生命里最韧的诗,像四季的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各有各的时,却都在时光里,藏着一个不乱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