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真的色彩,是带朴的亮。陶土的黄里泛着松烟的黑,像块没染的璞;竹哨的青里透着晨露的白,像支说真话的笛;墨锭的黑里藏着砚台的青,像块藏不住的火;面团的白里带着麦粉的黄,像团掏心窝的暖。这些没被修饰的色,像幅素净的画,让你在凝视时忽然懂得:率真的色从不是浓艳的染,是本真的朴,像老陶坯的黄,越拙越见纯;像旧面团的白,越糙越显实。
老面匠说最高级的率真是,他揉面时故意留着些小疙瘩,你看这留,是让麦香透着点实在,比光溜的更见筋,就像率真的妙,藏着点才够深。有次见他蒸馒头,特意把最丑的那个摆在最上面,这丑不是笨,是面没说谎,就像率真的境,露着点才够亲。这些带着本相的拙,藏着最通透的观——没有必须圆融的滑,只有恰到好处的直,就像世间的率真,太过刻意反而假,带着些愣才显诚,像母亲的面盆,糙里藏着香,拙中带着暖,比精致的巧多了层与生活相贴的亲。
率真的隐喻,是处世的诚。孩童时的直是种知,把我不喜欢说出口的稚里藏着纯粹的真;少年时的愣是种试,为不服气争到底的拙里藏着青涩的勇;成年后的坦是种度,在藏与露间找平衡的智里藏着通透的诚;老年时的朴是种境,望着旧物想往事的静里藏着沉淀的真。这些层层递进的真,像棵没被修剪的树,长得越久,枝越直,终会在岁月里愈显风骨。
老禅师说率真是心上的芽,他指着寺后的野菊,这开,是没管时节就冒出来的,不藏不掖才够野,就像人的真,憋着才够疼。有次听他讲直心是道场,指着阶前的青苔,这绿,是没挑地方就铺开来的,不攀不附才够净,就像率真的理,拙着才够明,他的手掌抚过带露的草叶,像在触摸坦诚的魂。这些物我相融的瞬间,像面没擦的镜,让你在虚饰中尝到本真的甜,明白有些率真只在物的拙,有些真诚却在人的直,有些露是勇敢,有些藏是温柔,像陶与火,陶借火的烈显真,火借陶的拙见暖,却终究陶是陶,火是火。
率真的记忆,是血脉的续。祖父的竹哨现在挂在村头的老槐树上,孩子们轮流吹着,哨音里还带着当年的毛茬,这是说真话的声;母亲的面盆成了社区食堂的展品,盆底的面垢没洗,这是实在人的痕;那些先生的墨锭,现在成了书法班的教具,棱角的锋还在,这是不骗人的黑;这些被时光保留本相的物,像一本本没说谎的日记,每个褶皱里都夹着一次坦诚的暖,翻开时,能看见祖父吹哨的憨,母亲揉面的实,先生挥笔的直。
去年谷雨回到泥棚,在轮盘的缝隙里发现块带指痕的陶土,湿软里还留着老陶匠的温度,这是你当年问何为率真时,他特意留的,说捏巴捏巴就懂了,新陶匠的声音里带着憨厚,你看这软,是土记着直的性,越揉越见诚。雨声敲打着泥棚,陶土的腥与竹哨的清渐渐重合,像首无字的歌。
清明的晨雾把竹哨的青染成翠时,我又站在祖父的竹林。新削的竹片正在晨光里闪,做哨的孩童正在刻齿痕,你看这刻,得留着点扎嘴才够响,就像率真,愣着点才够真,他的手在竹片上划得直直的,日子也一样,直着过熟了,就不怕假。我忽然懂得,那些看似莽撞的直,实则是岁月养出的真,没有一藏一露的悟,哪来这份通透的境。
准备离开时,在先生的书斋里发现张没写完的字幅,字的最后一横故意拖得歪歪扭扭,像条没藏住的尾巴,这是他特意留的,说率真的字,得有点破绽才够活,守书的老人声音里带着怀念,你看这歪,是笔记着直的痕,心也一样,有几个弯才够诚。我把字幅裱进镜框,看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歪横的位置,像道坦诚的光,让眼眶忽然热了。
走出很远再回头,陶坯的率真在暮色里成了朦胧的影,竹哨的清在月光下泛着脆的响,墨锭的黑在灯影里凝着沉的魂,面盆的暖在风里闪着实的光。风裹着泥的腥,带着竹的青,带着墨的黑,带着麦的香,我忽然看见率真深处的光——它从不是盲目的冲,是清醒的诚;不是粗糙的愣,是质朴的真。就像那些在世间行走的人,心中若有颗率真的芽,便能在虚饰时知坦荡,在客套里懂直爽,把每个藏藏掖掖的瞬间,都活成可以敞亮的暖,像老陶匠的泥棚,拙时不笨,巧时不虚,既守得住本真的直,又留得住包容的柔,让那些看似莽撞的时刻,最终都变成生命里最纯的境,像母亲的面盆,糙里裹着香,实中带着暖,余味里都是日子的真。
转身离去时,手机收到女儿的消息:爸,带娃学画画,她把太阳涂成绿色,说我想让太阳歇会儿,忽然想起您说的心里想啥就画啥,原来有些真,真的会跟着颜料长进心里。字里的纯漫过屏幕,像缕照着率真的光。我知道,这份率真的慧会一直跟着我,继续在岁月里生长,把每个遇见的假,都酿成可以敞亮的真,让那些看似莽撞的时刻,最终都变成生命里最直的诗,像四季的率真,春的芽说冒就冒,秋的实说熟就熟,各有各的直,却都在时光里,藏着一个不装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