怅惋的色彩,是带旧的柔。戏服的红里泛着时光的褐,像件藏念的衣;绣品的蓝里透着褪色的白,像块牵心的帕;教案的黄里闪着墨迹的黑,像本记憾的册;灶台的黑里藏着烟火的灰,像个守暖的灶。这些被怅惋染透的色,像幅沉郁的画,让你在凝视时忽然懂得:怅惋的色从不是浓艳的烈,是旧后的柔,像老戏服的红,越旧越见念;像旧灶台的黑,越冷越显暖。
老画师说最高级的怅惋是,他画《离别图》,故意让送别的人背对着观者,你看这背,是哭着也记着该有的强,比恸哭的更见沉,就像怅惋的妙,忍着点才够深。有次见他画《未竟》,让绣绷上的半朵花对着窗,这空不是忘,是念着也记着该有的静,就像怅惋的境,空着点才够填。这些带着克制的怅惋,藏着最通透的观——没有必须外露的泪,只有恰到好处的念,就像世间的怅惋,太过宣泄反而浅,带着些内敛才够深,像先生的旧教案,空着够牵,记着够沉,比一味悲戚多了层与岁月相契的厚。
怅惋的隐喻,是生命的痕。孩童的憾是初划的纹,少年的念是浅刻的痕,成年的牵是深烙的印,老年的惦是漫漶的迹,各有各的深,却都刻在同块心石上。这些层层叠加的痕,像块饱经风霜的碑,刻得越久,迹越显,终会在岁月里愈见清晰。
老禅师说怅惋是心上的纹,他指着寺里的老槐树,这疤,是断了枝才结的痂,就像人的憾,痛着才够记。有次听他讲圆满与缺憾,指着阶前的月:这缺,是圆着圆着就弯的钩,就像怅惋的理,欠着才够念,他的手掌抚过树疤的糙,像在触摸沉淀的惦。这些物我相融的瞬间,像块浸了雨的墨,让你在当下尝到涩后的甘,明白有些怅惋只在口的叹,有些重量却在心的刻,有些缺是为了念,有些憾是为了牵,像怅与惋,怅借惋的念显重,惋借怅的牵成形,却终究怅是怅,惋是惋。
怅惋的记忆,是生活的惦。祖母的针线笸箩现在摆在民俗馆,半朵没绣完的梅还在,参观者说这是能摸着念的丝;先生的旧教案成了校史馆的展品,写着的讲义还在,学子说这是能读着牵的字;那些母亲的老灶台,现在成了怀旧餐厅的布景,挂着的铁勺还在,食客说这是能望着暖的锈。这些被时光赋予重量的怅惋,像一本本记着惦的日记,每个针脚里都夹着一次未竟的念,翻开时,能看见祖母停针的憾,先生搁笔的牵,母亲摸灶的暖。
去年处暑回到老戏台,在樟木箱的夹层发现张泛黄的戏票,日期停在二十年前的端午,是你父亲最后一场戏,没唱完就倒在台上了,守台人抹了把脸,票根的折痕里还留着指温,你看这皱,是攥着惦念才揉的痕,越旧越见沉。雨声漫过戏台,霉斑的涩与胭脂的残香渐渐重合,像首无字的歌。
白露的凉雾把针线笸箩的布染成浅褐时,我又站在祖母的樟木箱前。新绣的荷包正在案上绷,学绣的侄女对着半朵莲发呆,这线总也接不上断处,她的手在断线处打了个小巧的结,就像日子,断了也得想法子连起来。我忽然懂得,那些看似残缺的憾,实则是岁月织就的网,没有一怅一惋的悟,哪来这份通透的惦。
准备离开时,在先生的书案上发现本写到最后一页的诗集,赠诸生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条牵人的线,这是他特意留的,说怅惋的字,得带着牵才够长,守案的老人声音发颤,你看这拖,是笔舍不得离开纸的念,心也一样,有几分憾才够暖。我把诗集抱在怀里,看阳光透过纸页在地上投下的影,像片飘着的云,让眼眶忽然热了。
走出很远再回头,老戏台的怅惋在暮色里成了沉默的碑,针线笸箩的牵在月光下泛着丝的光,旧教案的念在灯影里凝着纸的魂,老灶台的暖在风里闪着铁的亮。风裹着霉的涩,带着丝的柔,带着纸的脆,带着铁的凉,我忽然看见怅惋深处的光——它从不是盲目的悲戚,是清醒的惦念;不是空洞的叹惋,是沉淀的牵念。就像那些在世间行走的人,心中若有份怅惋的痕,便能在圆满时知珍惜,在离别里懂惦念,把每个看似落幕的瞬间,都活成可以反刍的暖,像老守台人的樟木箱,收时够沉,念时够暖,既经得住时光的磨,又留得住回忆的温,让那些看似残缺的时刻,最终都变成生命里最重的惦,像母亲的老灶台,冷过之后更念暖,空过之余更牵心,余味里都是岁月的沉。
转身离去时,手机收到女儿的消息:爸,整理外婆的毛衣,发现袖口接了块不同色的布,忽然想起您说怅惋是日子打了个结还在往前牵,原来有些缺,真的会跟着线长进心里。字里的沉漫过屏幕,像缕照着怅惋的光。我知道,这份怅惋的慧会一直跟着我,继续在岁月里沉淀,把每个遇见的憾,都变成可以惦念的暖,让那些看似落幕的时刻,最终都变成生命里最深的诗,像四季的怅惋,春叹花谢留余香,秋惜叶落藏根暖,各有各的憾,却都在时光里,藏着一个念得起的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