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念的色彩,是带沉的亮。丝线的彩里泛着布的白,像块缠心的帕;鸽哨的铜里闪着羽的灰,像个记归的铃;砚台的黑里透着墨的亮,像方追道的台;酱缸的褐里藏着豆的黄,像口蕴味的瓮。这些被痴念染透的色,像幅执拗的画,让你在凝视时忽然懂得:痴念的色从不是炫目的艳,是沉后的亮,像老鸽哨的铜,越磨越见光;像旧酱缸的褐,越酿越显醇。
老画师说最高级的痴念是,他画《守砚图》,故意让研墨人望着窗外的云,你看这散,是执着也记着该有的松,比死盯的更见活,就像痴念的妙,放着点才够久。有次见他画《待鸽》,让盼归的人低头补着鸽笼,这忙不是忘,是念着也记着该有的事,就像痴念的境,忙着点才够实。这些带着缓冲的痴念,藏着最通透的观——没有必须偏执的守,只有恰到好处的执,就像世间的痴念,太过用力反而碎,带着些弹性才够韧,像祖父的鸽哨,盼着够切,等着够稳,比一味苦熬多了层与岁月相契的智。
痴念的隐喻,是盘桓的藤。幼芽的缠是初萌的执,青藤的绕是生长的念,老藤的结是沉淀的痴,古藤的嵌是岁月的恋,各有各的绕,却都缠着同一棵树。这些层层递进的缠,像株生生不息的藤,绕得越久,根越深,终会在岁月里愈见坚韧。
老禅师说痴念是心上的藤,他指着寺后的古柏,这缠,是藤爱着树才绕的紧,就像人的念,住着才够深。有次听他讲执与放,指着阶前的蛛网,这密,是蜘蛛想着捕虫才织的痴,就像痴念的理,望着才够成,他的手掌抚过带露的藤叶,像在触摸固执的痕。这些物我相融的瞬间,像根绕心的绳,让你在当下尝到坚守的甜,明白有些痴念只在口的执,有些力量却在心的守,有些缠是为了记,有些念是为了成,像痴与念,痴借念的守显形,念借痴的执生根,却终究痴是痴,念是念。
痴念的记忆,是生活的痕。祖父的鸽哨现在挂在民俗馆,磨亮的铜铃还在,参观者说这是能听着盼的响;先生的砚台成了书法馆的展品,研穿的池底还在,学习者说这是能摸着求的痕;那些母亲的酱缸,现在成了非遗工坊的景致,结着盐霜的缸沿还在,体验者说这是能闻着酿的香。这些被时光赋予执拗的痴念,像一本本记着守的日记,每个铜铃里都夹着一次等待的暖,翻开时,能看见祖父盼鸽的切,先生研墨的苛,母亲酿酱的执。
去年芒种回到老宅,在针线筐的底层发现半块绣了一半的帕子,是你祖母临终前还在绣的,说要给你当嫁妆,母亲的声音发颤,丝线的韧里还留着体温,你看这密,是想着你才扎的针,越乱越见痴。雨声漫过石阶,艾草的苦与丝线的韧渐渐重合,像首无字的歌。
夏至的蝉鸣把鸽哨的铜染成亮黄时,我又站在祖父的鸽棚前。新养的白鸽正在学飞,放鸽的少年总在黄昏多等半刻,爷说过,晚归的鸽更需人盼,他的手在竹牌上又刻了道痕,日子也一样,念着念着就有了盼头,就不怕等。我忽然懂得,那些看似笨拙的守,实则是岁月结出的果,没有一痴一念的悟,哪来这份通透的执。
准备离开时,在先生的书案上发现本写到最后一页的临帖,衣带渐宽终不悔的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墨团,像滴凝着的泪,这是他特意留的,说痴念的字,得带着泪才够真,守案的老人声音哽咽,你看这晕,是墨记着求的苦,心也一样,有几分执才够暖。我把字帖抱在怀里,看阳光透过墨痕在地上投下的影,像根盘桓的藤,让眼眶忽然热了。
走出很远再回头,老宅的痴念在暮色里成了盘桓的藤,鸽哨的盼在月光下泛着铜的光,砚台的求在灯影里凝着墨的魂,酱缸的守在风里闪着褐的亮。风裹着艾的苦,带着铜的凉,带着墨的沉,带着酱的香,我忽然看见痴念深处的光——它从不是盲目的固执,是清醒的坚守;不是无谓的偏执,是深情的等待。就像那些在世间行走的人,心中若有根痴念的藤,便能在无望时知坚守,在浮躁里懂执着,把每个看似微末的瞬间,都活成可以铭记的念,像老祖母的针线筐,绣着够痴,缠着够念,既经得住时光的磨,又留得住初心的真,让那些看似卑微的守,最终都变成生命里最韧的结,像母亲的酱缸,酿过之后更醇,守过之余更厚,余味里都是岁月的执。
转身离去时,手机收到女儿的消息:妈,整理外婆的绣品,发现那只没绣完的喜鹊,针还插在布上呢,忽然想起您说痴念是线没断,活就没完,原来有些等,真的会跟着线长进心里。字里的执漫过屏幕,像缕照着痴念的光。我知道,这份痴念的慧会一直跟着我,继续在岁月里盘桓,把每个遇见的盼,都变成可以坚守的念,让那些看似渺茫的时刻,最终都变成生命里最浓的诗,像四季的痴念,春等花开冬盼雪,夏候蝉鸣秋望雁,各有各的执,却都在时光里,藏着一个等得到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