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怼的色彩,是带暗的烈。谷壳的黄里泛着石的灰,像盘生怒的碾;菜叶的绿里透着泥的褐,像个含恨的篮;戒尺的棕里藏着血的红,像把带怒的尺;铁器的银里闪着锈的褐,像个积愤的箱。这些被怨怼染透的色,像幅暴烈的画,让你在凝视时忽然懂得:怨怼的色从不是鲜亮的明,是憋后的暗,像老菜篮的褐,越摔越见沉;像旧工具箱的锈,越砸越显硬。
老画师说最高级的怨怼是,他画《怒妇图》,故意让妇人背对着观者捏紧拳头,你看这忍,是怒着也记着该有的敛,比泼骂的更见劲,就像怨怼的妙,憋着点才够狠。有次见他画《争理》,让怒目圆睁的汉子紧抿着嘴,这闭不是怂,是气着也记着该有的度,就像怨怼的境,忍着点才够威。这些带着克制的愤懑,藏着最通透的观——没有必须撒泼的怒,只有恰到好处的硬,就像世间的怨怼,太过放纵反而输,带着些隐忍才够赢,像先生的戒尺,骂着够狠,教着够明,比一味咆哮多了层与道理相契的智。
怨怼的隐喻,是带锈的铁。幼芽的刺是初萌的怨,青藤的梗是生长的怼,老树的疤是沉淀的愤,古铁的锈是岁月的恨,各有各的硬,却都裹着同一层痂。这些层层递进的愤,像块饱经风霜的铁,蚀得越久,锈越厚,终会在岁月里愈见坚硬。
老禅师说怨怼是心上的锈,他指着寺外的老铁门,这斑,是憋着气才生的垢,就像人的恨,藏着才够蚀。有次听他讲忍与发,指着阶前的顽石,这硬,是受着敲打才有的性,就像怨怼的理,憋着才够爆,他的手掌抚过带锈的门环,像在触摸压抑的愤。这些物我相融的瞬间,像块烧红的铁,让你在当下尝到爆发的烫,明白有些怨怼只在口的骂,有些力量却在心的抗,有些怒是为了护,有些怼是为了争,像怨与怼,怨借怼的爆显力,怼借怨的积生根,却终究怨是怨,怼是怼。
怨怼的记忆,是生活的疤。祖母的菜篮现在摆在民俗馆,摔裂的藤条还在,参观者说这是能摸着气的筐;先生的戒尺成了校史馆的展品,带血的木痕还在,学子说这是能看着怒的尺;那些父亲的工具箱,现在成了工匠馆的景致,砸弯的扳手还在,观者说这是能透着硬的铁。这些被时光赋予戾气的怨怼,像一本本记着愤的日记,每个裂痕里都夹着一次爆发的烈,翻开时,能看见祖母扔菜的狠,先生打板的怒,父亲砸件的愤。
去年白露回到老磨坊,在石碾的缝隙里发现颗嵌死的谷粒,是守磨人临终前还在抠的,说咽不下这口气,新磨工的声音发紧,谷壳的硬里还留着指痕,你看这卡,是憋着恨才嵌的深,越久越见烈。风声漫过磨坊,谷壳的涩与汗味的咸渐渐重合,像首无字的歌。
秋分的冷雾把菜篮的藤染成深褐时,我又站在祖母的柴房前。新收的白菜正在晾晒,择菜的婶子把虫咬的菜叶狠狠扔进桶,老话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的手在烂菜堆上跺了跺,日子也一样,气顺了才舒坦,就别怕横。我忽然懂得,那些看似粗暴的泄,实则是岁月磨出的棱,没有一怨一怼的悟,哪来这份通透的硬。
准备离开时,在先生的讲台上发现根断成两截的教鞭,恨铁不成钢五个字刻得入木三分,像句憋着的吼,这是他特意留的,说怨怼的鞭,得带着痛才够醒,守校的老人声音发沉,你看这断,是气着也记着该有的度,心也一样,有几分硬才够立。我把教鞭拾起来,看阳光透过裂痕在地上投下的影,像道不屈的痕,让眼眶忽然热了。
走出很远再回头,老磨坊的怨怼在暮色里成了带锈的铁,菜篮的恨在月光下泛着藤的光,戒尺的怒在灯影里凝着木的魂,工具箱的愤在风里闪着铁的亮。风裹着谷的涩,带着藤的硬,带着木的沉,带着铁的冷,我忽然看见怨怼深处的光——它从不是盲目的撒泼,是清醒的爆发;不是无谓的咆哮,是压抑的抗争。就像那些在世间行走的人,心中若有份怨怼的硬,便能在受欺时知反击,在憋屈里懂爆发,把每个看似软弱的瞬间,都活成可以扞卫的界,像老守磨人的石碾,憋着够久,爆发够烈,既经得住委屈的磨,又留得住底线的硬,让那些看似粗暴的愤,最终都变成生命里最刚的骨,像父亲的工具箱,砸过之后更利,争过之余更直,余味里都是岁月的硬。
转身离去时,手机收到弟弟的消息:哥,遇着黑心商家,我把假货摔他柜上了,忽然想起您说怨怼是骨头里的硬,原来有些气,真的会跟着铁味长进心里。字里的烈漫过屏幕,像缕照着怨怼的光。我知道,这份怨怼的慧会一直跟着我,继续在岁月里沉淀,把每个遇见的欺,都变成可以反击的界,让那些看似憋屈的时刻,最终都变成生命里最刚的诗,像四季的怨怼,春斥欺花的虫,夏怒毁苗的畜,秋骂偷穗的鼠,冬恨折枝的风,各有各的愤,却都在时光里,藏着一个扛得住的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