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在庭院角落的背阴处,还固执地留着最后几片污浊的白。
院中那株老梨树的枝条上,却已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在倒春寒的风里颤巍巍地立着。
惊蛰了。
阿丑端着药碗穿过回廊时,听见前院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是影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必须立刻处置。”
“证据呢?”吴文远的声音更沉。
“三日前他往东市送花,在‘永昌茶行’外徘徊了半炷香。昨夜子时,他屋里有微光,虽然用棉被蒙了窗,但瞒不过去。”影七语速极快,“属下查过籍册,他是三年前入府的,说是青州逃难来的花农。但青州口音不对,太刻意了。还有他虎口的老茧,不是握锄头磨出来的。”
阿丑脚步顿了顿,药碗里的褐色汤药微微晃动。
她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别院的防卫比从前森严了数倍。
明处是轮值的护卫,暗处是察事营的好手。
陈策受伤后搬到这里养伤,名义上是静养,实则是将这座院子变成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每个人都清楚——范同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而暗桩,果然还在。
她走到内院月洞门前,两名护卫无声地行礼让开。
院中很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响。阿丑走到正房外,轻轻叩门。
“进来。”陈策的声音有些哑。
推门进去,屋里药气混杂着墨香。
陈策半靠在窗前的软榻上,膝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几份文书。
他脸色还是苍白,唇色很淡,但眼神清明。
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倦,像墨迹渗进宣纸,怎么也化不开。
肋下的伤反复了。
七日前换药时,伤口边缘泛起不正常的红,李郎中皱着眉说有些发炎。
之后两日,陈策夜里开始低烧,虽然不凶,却绵绵不绝地耗着人的精神。
阿丑守了三个通宵,直到昨日烧退下去,陈策却坚持要处理积压的军报。
“该喝药了。”阿丑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
陈策“嗯”了一声,目光却没离开文书。
那是河北来的密报,石破天在整顿降卒、试行新法,但阻力不小。
阿丑静静等着,看着窗外那株梨树。
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陈策才放下文书,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前院在吵什么?”他问,接过阿丑递来的温水漱口。
阿丑将影七和吴文远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语气平静,不添不减。
陈策听完,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鸟雀啁啾,脆生生的,衬得屋里更静。
“花匠……阿福?”他想了想,“我记得他。秋日里那几盆菊是他侍弄的,开得很好。”
“影七说要处置。”阿丑说。
“文远呢?”
“吴先生问证据。”
陈策唇角弯了弯,那是个很淡的、近乎没有的笑。
“文远谨慎。”他顿了顿,“但影七说得对。这种时候,宁错勿纵。”
阿丑抬眼看他。
陈策正望着窗外那株梨树,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瘦,下颌线紧绷着。
“您要杀他?”
“先留着。”陈策收回目光,手指在毯子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让影七盯紧,看他往外传什么消息,又跟谁接头。
范同埋了这么久的棋子,不会只用一次。”
“若是他察觉了,自尽呢?”
“那就让他‘察觉’不了。”陈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冰冷的意味,“影七知道该怎么做。在茶行外徘徊……永昌茶行是范同的产业?”
“三年前被一个徽商盘下了,底细干净。”阿丑道,“但隔壁的胭脂铺,三个月前换了东家,新东家是扬州人,有个妾室是范同早年安插在扬州盐商家里的眼线。”
陈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许讶异,随即化为赞许:“你查的?”
“整理旧档时顺道看的。”阿丑垂下眼,“胭脂铺的账目有问题,每月十五都有一笔固定支出,名目是‘采买香花’,但数目太大。送货的……正是咱们府上的花匠。”
屋里静了一瞬。
陈策忽然低低咳嗽起来,阿丑立刻上前,递过帕子,又倒了温水。
陈策咳得肩膀颤动,好一会儿才平复,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阿丑看见他按在肋下的手指微微发白。
“伤口又疼了?”她问。
“无妨。”陈策摆摆手,声音更哑了些,“你继续说。”
阿丑抿了抿唇,还是道:“李郎中说了,您得静养。这些事,让影七和吴先生……”
“静养?”陈策打断她,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阿丑,你觉得我现在躺在这里,真能‘静’得了么?”
他望向窗外。
庭院寂寂,春风还带着寒意,但泥土里已经有生命在萌动。
惊蛰了,冬眠的虫蛇都要醒了。
“金陵那边,这几日有什么消息?”他换了个话题。
阿丑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火漆完整。
“杨相今早送来的。朝堂上……有人开始提‘暂停北伐,休养生息’。”
陈策接过信,拆开迅速浏览。
信不长,杨弘毅的笔迹遒劲,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主和派沉寂了大半年后,借着陈策受伤、河北新政遇阻的由头,又开始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