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发出沉闷如叹息的巨响，将最后一丝天光彻底隔绝。安福门内幽深的甬道，如同巨兽的食道，阴冷潮湿的气息混杂着远处飘来的、那若有若无的甜腻冷香，丝丝缕缕缠绕上来，渗入骨髓，带来一种粘稠的窒息感。
沈砚紧跟着高公公佝偻的背影，步履沉稳地踏在冰冷的宫砖上。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无形的刀锋之上。王捕头等人紧随其后，神经紧绷如满弓之弦，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高耸宫墙上投下的、如同牢笼栅栏般的阴影。甬道漫长，只有众人压抑的脚步声在死寂中回荡，更衬得那甜腻香气如同鬼魅的低语。
高公公步履沉重，背影透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僵硬和惊惶。沈砚方才宫门外那番雷霆万钧的质问和“登闻鼓”的威胁，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背上。他引路的姿态，与其说是带路，不如说是被沈砚手中那片焦黑的残片和那点暗红的血痕，硬生生逼进了这昭庆宫的深渊。
穿过数重戒备森严的宫门，那股甜腻冷香越来越浓，如同实质的瘴气，令人头晕目眩。当昭庆宫那刻意营造的“清雅”殿宇出现在眼前时，沈砚的心骤然沉到了谷底。空气中弥漫的，正是与永宁李家毒香同源、却更加精纯、更加致命的毒息！苏贵妃沉溺其中，已然病入膏肓！而林岚…她就被困在这毒瘴的核心！
暖阁外侍立的宫女太监，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眼神空洞麻木，见到高公公带着沈砚一行杀气腾腾而来，脸上连一丝惊讶也无，只是更深地低下头，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着，透出深入骨髓的畏惧。
高公公在暖阁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脸上的惊惶，换上一副更加谄媚扭曲的表情，尖着嗓子通传：“启禀娘娘！永宁县令沈砚沈明府有紧急要务求见！言称…言称事关娘娘与药供奉安危！”
暖阁内一片死寂。片刻，才传来苏贵妃那娇柔酥媚、却带着浓重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似乎被从某种迷梦中惊醒，带着被打扰的浓浓不悦：“沈砚？他一个小小的县令，有何要务能惊扰本宫清修？！高进忠，你是越来越不会办事了！”
高公公额头冷汗涔涔，腰弯得更低：“娘娘息怒！沈明府…他…他手持铁证，事关重大！昨夜…昨夜西市福瑞斋遭凶徒血洗，沈明府亲历死士伏击，更搜得…搜得与昭庆宫秘典图谱同源之物！其上…其上还有林岚姑娘留下的血书求救暗号！上书…上书一‘毒’字！沈明府担忧娘娘与药供奉安危，执意要面呈娘娘！老奴…老奴实在不敢擅专啊！” 他语速极快，将沈砚的指控和盘托出，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急于撇清的意味。
“什么？！” 苏贵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血书？‘毒’字？福瑞斋？！高进忠，你…！” 她后面的话似乎因极度的愤怒和某种隐秘的恐惧而噎住。
暖阁内传来一阵急促的、如同拉风箱般的喘息声，伴随着玉器被扫落在地的碎裂脆响！
“让他滚进来！” 苏贵妃的声音因愤怒而扭曲变形，再不复半分娇媚。
高公公如蒙大赦，慌忙推开暖阁的门。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腻冷香混合着青紫色毒烟特有的腐草金属锈蚀味，如同粘稠的浪涛，瞬间将沈砚等人淹没！视线所及，暖阁内鲛绡纱帐低垂，正中宽大的贵妃榻上，苏贵妃半撑起身，云鬓散乱，杏子黄的宫装领口微敞，露出颈间一片不正常的潮红。她双颊的酡红此刻如同燃烧的火焰，眼下的青影在脂粉下越发狰狞，那双原本妩媚的眸子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正燃烧着狂怒、惊惧与一种病态的亢奋，死死地盯着闯入者。
而在暖阁最深处，那重重纱帐之后，青紫色的烟雾依旧袅袅升腾，勾勒出药供奉佝偻枯瘦的剪影。他背对着外间，枯爪般的手指依旧在玉质丹炉上缓缓拨弄，仿佛外界的风暴与他毫无干系，只有那“嘶嘶”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拨弄声，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沈砚无视那扑面而来的致命毒瘴和苏贵妃择人而噬的目光，大步踏入暖阁。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整个空间——没有林岚！她的气息被浓重的毒香彻底掩盖了！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席卷全身。
他径直走到暖阁中央，距离苏贵妃的贵妃榻十步之遥站定，无视礼数，目光越过因愤怒而浑身发抖的苏贵妃，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直射纱帐后那个佝偻的身影！
“下官永宁县令沈砚，参见贵妃娘娘！” 沈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穿透一切杂音的凛冽，“事急从权，惊扰凤驾，实非得已！” 他微微躬身，动作干脆利落，毫无半分卑微，反而透着一股孤臣直谏的铮铮铁骨之气。
“沈砚！” 苏贵妃尖声咆哮，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因愤怒而颤抖着指向他，“你好大的胆子！擅闯宫禁，惊扰本宫！还敢污言构陷！什么血书！什么毒字！什么福瑞斋！本宫一概不知！定是你这小小县令办案不利，构陷攀扯！高进忠！还不将这狂徒拿下！”
高公公身体一颤，面露难色，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沈砚紧握的左手。
沈砚猛然抬头，眼中寒光如冰刃出鞘，直刺苏贵妃：“娘娘息怒！构陷攀扯？下官昨夜在福瑞斋亲历死士伏击，同僚浴血！此物——” 他霍然抬起左手，掌心摊开，那片焦黑卷曲的羊皮残片在暖阁内昏沉的光线下，如同地狱的烙印，清晰地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那残片上残留的诡异符号线条，以及边缘那一点暗红刺目的血痕“毒”字，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便是铁证！此物自燃前所绘符号，与娘娘日前召林岚参详之西域秘典图谱核心符号，同源同宗！此血痕，乃林岚于昭庆宫中所留求救暗号！上书一‘毒’字！笔锋简洁，绝非大唐书体，却直指核心！” 沈砚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暖阁内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纱帐后的身影，“福瑞斋乃昭庆宫流出‘仙丹’之隐秘销赃点，昨夜凶徒悍不畏死，意图灭口夺证、毁尸灭迹！其行径，与永宁李氏毒香案灭门惨案如出一辙！此案环环相扣，剧毒为引，死士为爪，直指昭庆宫深处！”
他猛地踏前一步，气势如渊似狱，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直指纱帐：“林岚何在？！她奉娘娘懿旨入宫参详秘典，为何会留下血书‘毒’字？！贵妃娘娘！药供奉！此间剧毒弥漫，死士环伺！究竟是奸人作祟，意图谋害凤驾与供奉？！还是…这昭庆宫暖阁之内，本就藏着那制毒用毒、草菅人命的元凶巨恶？！下官斗胆，请药供奉现身！当面对质！释此血书之谜！还林岚一个安危！”
“放肆！” 苏贵妃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青，猛地从榻上站起，指着沈砚，嘴唇哆嗦着，却因巨大的惊怒和沈砚那凌厉无匹的气势逼问，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她下意识地看向纱帐后，眼神中充满了依赖和一种病态的狂热。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苏贵妃粗重的喘息和沈砚冰冷话语的回音在空气中碰撞。
纱帐后，那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青紫色烟雾缭绕的纱帐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