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县衙死牢，幽深如九幽黄泉。火把的光线在冰冷的石壁上跳跃，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腐朽气息。厚重的铁栅栏内，贾世仁身着肮脏的囚服，蜷缩在铺着薄薄稻草的角落，曾经富态雍容的脸庞如今沟壑纵横，布满灰败，胡须焦黑散乱，手腕上缠着的染血布条下是林岚那一刀柄砸出的骨裂。他眼神空洞，望着牢顶渗水的石缝，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轰然洞开。沈砚裹着厚重的玄色裘衣，在两名衙役的搀扶下，一步步踏入这死亡之地。他的脸色在火把映照下白得如同新雪，胸前裘衣上干涸的黑血印记触目惊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滞涩的杂音，仿佛破败的风箱。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洞穿一切黑暗的冰冷火焰，直刺角落里的贾世仁。
林岚紧随其后，手中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整齐摆放着几样物品：边缘焦黑的账册、墨林轩的《松烟秘客录》、李茂才签字画押的供状抄件、那枚青玉三叶竹印、以及一小包深绿色的雷公藤粉末。
沈砚在牢房中央站定，未受伤的左手轻轻一挥，衙役搬来一张简陋的木椅。他缓缓坐下，动作牵扯着内腑剧痛，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坐得笔直，目光如两柄淬毒的冰锥，钉在贾世仁身上，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无形的千钧重压：
“贾世仁。”
简单的三个字，如同丧钟敲响。贾世仁的身体剧烈一颤，空洞的眼神终于聚焦，对上沈砚那洞穿灵魂的目光，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心脏，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通义坊贾公，百年豪商，富甲一方，子弟显贵。”沈砚的声音在死牢中回荡，冰冷地陈述着，“缘何自甘堕落，沦为那‘三叶竹’的爪牙？行此祸乱科场、草菅人命、动摇国本之弥天大罪？！”
贾世仁嘴唇哆嗦着，喉结滚动，发出干涩的嘶声：“沈……沈大人……老夫……老夫冤枉……都是……都是徐子谦那奸贼！还有李茂才那蠢货！他们……他们蒙蔽……”
“蒙蔽？”沈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如同听到世间最荒谬的笑话。他未受伤的左手拿起木盘上那本边缘焦黑的账册，哗啦一声翻开，精准地翻到记载着巨额“青阳苗银”、“枪手佣金”、“考官打点”款项的那几页，举到贾世仁眼前！
“这上面，你的私印！你的亲笔批注！‘青阳苗银三千两，需速办！’‘礼部张主事处，再加五百！’‘枪手务必可靠，事成灭口！’……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也是徐子谦蒙蔽你刻上去的？！”
贾世仁的目光触及那熟悉的笔迹和鲜红的私印，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闭上眼睛，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
沈砚毫不停顿，拿起墨林轩的《松烟秘客录》，翻到“渭水闲人”购笔记录，声音如同重锤：“‘渭水闲人’！徐子谦化名！购买作为信物的‘青筠’旧笔！六百两纹银，走的你贾家裕隆钱庄的账！也是他蒙蔽你花的钱？！”
他又拿起李茂才的供状抄件：“李茂才已招！六千两替考巨款，是你裕隆钱庄支取！徐子谦是你引荐给他！玉竹信物是你所赐！腊月十八取笔，是你派人所为！桩桩件件，人证物证环环相扣！贾世仁，你还敢狡辩？！”
最后，沈砚拿起那枚青玉三叶竹印和雷公藤毒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凛然正气：“这枚代表‘三叶竹’核心身份的信印！这包与贡院血案、染坊灭口同源的雷公藤剧毒！皆从你密室搜出！你告诉我！这也是徐子谦放在那里栽赃你的？！他一个幕僚，能有资格持有此印？！能掌控如此剧毒？！”
“轰——！”
所有的抵赖、狡辩、侥幸，在这排山倒海般的铁证链面前，被彻底碾得粉碎！贾世仁猛地睁开眼，眼中是彻底崩溃的绝望和疯狂，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嚎：“啊——！！！” 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沈砚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审判，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为了你那不成器的子侄能金榜题名？为了你那富可敌国的家产能更上一层楼？！贾世仁！你可知，贡院之内，三名举子因你等阴谋，七窍流血，死不瞑目？！染坊之中，多少官差因你等灭口，血染寒池，生死难料？！更有多少寒门士子，十年寒窗，一朝被尔等蛀虫窃取功名，一生尽毁？！这累累血债！这滔天罪恶！你午夜梦回，可曾心安？！”
巨大的道德压迫感和沈砚眼中那焚尽一切的怒火，彻底击垮了贾世仁。他涕泪横流，瘫软在地，发出绝望的呜咽：“我说……我说……我都说……”
他抬起头，脸上混合着恐惧、悔恨和一种扭曲的疯狂，声音嘶哑破碎：
“是……是为了利！更是为了……为了保住贾家这百年基业啊！”
